|
眼见晏景耐心将要告罄,奚启放下了软布,拿起事先寻出的干净衣物:“该更衣了。” 看他提衣服的架势有模有样,晏景稍微恢复了些信心:穿衣服这么简单活儿总没有问题了吧。 他站起来,配合地将手伸进衣袖:“你何时跟的老贼?” “自记事起。” “你还不到一百三十岁?”晏景转头挑眉,诧异于奚启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修为。 虽然他进阶合体期时也不过一百余岁,但别人能和他比吗? “山上难辨年月。尊者也不曾说过我是哪年上的山,因此我并不知自己的确切年纪。” 的确是微明的作风。 于他而言旁人不过是会活动的工具,没必要考虑他们的感情与需求。 跟了微明,算他们活该。 答话的同时,奚启也没耽误手上动作。 他一手扶住晏景的腰,另一手沿着背脊摸索,笨拙地寻找起在褶皱里“捉迷藏”的系带。晏景被摸得发痒,但奚启的举动并无不妥之处,要“瞎子”伺候又是他自己。没有由头发作,只能忍下。 终于,奚启找到并系好了一根系带,可这样的系带还有好几根。 “那个,你不是——” 晏景回头说话,奚启侧头细听,两人的脸差点就这样碰上。晏景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扫过鼻间,像某种熏香。 奚启有一张堪称标准的俊美容貌,具有冲击力却缺乏感情色彩,什么样的审美来都不会觉得不好看,但也不具备“昳丽”、“冷峻”、“温柔”等任何先入为主的印象色彩。 ——没有感情,全是技巧,比起挂在活人脸上,更适合供在庙里当神君。 晏景心里闪过如是评价。 奚启瞧不见,没有退避的意识,只微偏着头等他的话。 晏景想起了自己本要说的话:“你的云狐不是在吗?让它给你盯着点儿。” 省得摸半天也找不到。 奚启面露无奈:“说来怕您见笑。笙笙她年纪小,孩子气重,不是总听我使唤。若我强迫,会被它讨厌。”这模样,活像个拿叛逆期孩子没办法的老父亲。 他解释完又问:“是我太愚钝,让您困扰了吗?” 晏景一个“是”字卡在喉咙里半晌,最后变成了:“没怪你,快穿吧。” 欺负“瞎子”也不能欺负得太过分。 得到谅解的奚启重新将手放回晏景身上,晏景暗咬后槽牙:“那里是屁股。” “我都告诉你了! 不要再确认一遍!” * 半刻钟后,穿戴整齐的晏景阴沉着脸走出房门。后面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想再提。本想通过折辱奚启,逼其现出原形,结果变成了折腾自己。 见到两人终于出来,苏相宜连忙抓住机会请示:“小师祖,我们接下来直接回宗门吗?” “不急。”晏景打断他,“我的碑还没刻完。” 想到晏景给他们带路前的温吞磨蹭,苏相宜心有余悸,追上去提议:“我帮你刻吧!放心,我做的活儿又快又好。” “不用了。”晏景摆手谢绝,“我自己的活儿自己做。” 听这个连洗漱更衣都要驱使他们小师祖的家伙这样说,苏相宜只想翻白眼。但回头瞧了瞧奚启,见他没表示反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做好等上一两个时辰的打算。 他转过身问两位上级:“你们喝茶吗?” 叶婵玥没空理会他,只想找机会和奚启谈谈,但奚启轻轻摇头,拒绝了交流,接着找了个位置入定调息。小云狐从他袖中飞出,盘在他肩膀上,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坟包的位置。 * 屋后,晏景不一会儿便刻完了最后几个字,将墓碑插在土包前,对着空空如也的坟墓说起了话。 “你以身献舍,换我还生,这份情我承了。但你所遇之事……”晏景停顿了片刻,“但很抱歉,我虽为罚恶使,管的却并非人与人的戕害。” 普通人和低阶修士经常误会一件事,以为善恶律是为世人主持公道,惩恶扬善的存在。 可但凡再修途上走得更远一些,理解什么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会知道这种想法十分可笑。 在天道眼中,人与蝼蚁没有区别。 觉得善恶律会管人与人之间的不公,是一种人类的自恋。 若人杀了人它要管,那人踩死蝼蚁呢?就不该一命偿一命吗? 若是追究,那只有一种可能,即这种杀戮已经达到灭族断种,影响天道循环的程度。 是的,“天道循环”,这才是善恶律的律法所保护的。 ——【善恶律第二律:天道循环,时有逆类。持律者罚恶以赏善,须严遵律令,不得擅动。】 这是写在善恶律律文里,“代天道行赏罚”的真正含义。若无足够依据,他甚至不能对人拔剑。 善恶律,并不为个体的冤屈鸣响。 “保佑你的仇人十恶不赦吧。那样,我就可以在遇到时,顺手除掉他。”晏景叹了一口气,拍了怕墓碑,转身离去,留下形单影只的坟冢。 * 另一头,苏相宜陈设茶具,烧水煮茶,布置茶点……然而刚端起茶杯,便看到晏景从屋后回来,来到井边打水洗手。算算时间,才花了一刻钟。 “之前磨磨蹭蹭,这次这么快?”白白浪费了他上好的茶。 听到他的抱怨,晏景咧嘴回道:“干公事和干私活儿能一样吗?” 眉目飞扬的模样颇具挑衅意味,让人气紧。 此时,奚启也结束打坐,时间掐得刚刚好:“启程吧。”
第8章 晏景倚靠在打开的车窗边,望着天外云海,座座峰顶如海上孤屿,不断后撤,很快不见。 看腻了风景,他收回目光,奚启坐在车厢另一侧,膝上卧着小云狐。修长匀称的手掌从云狐脊背上一下下抚过,舒服得小云狐发出阵阵呼噜声。晏景本是眼馋云狐,但瞧着瞧着目光却被奚启漂亮的手吸引。 不久之前,那只手也是这样在他身上滑过…… 他飞速打断联想,撇开眼:“再给我讲一遍你们发现老贼不见的经过吧。” 虽然满是疑点,但这个故事本身听起来还是很让人高兴的,如果能变成事实,那就更好了。 * 蕴华宗首峰渡口,十来名衣着华贵的人成群站立,神色不安。 若有弟子在此,便能认出这些人正是蕴华宗现任掌门与各大主峰的长老们。 蕴华宗由微明尊者建立,掌门代尊者管理宗门日常,而重大事务由掌门与十七主峰长老组成的长老会决定。 让这些手握宗门大权的人物严阵以待的,自然是死而复生的罚恶使。 早在晏景点头回蕴华宗后,奚启便将消息传了回来。 从得知消息至今,众人心情都颇为微妙。 晏景虽然强大,却也着实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如非必要他也不想将这尊杀神请回来。 只是善恶律决不可流落其他宗门。 车驾由远及近,最终在渡口挺稳。众人都不由地提起了一口气。 车门打开,车厢内却只坐着奚启一人。 众人虽疑惑,但也纷纷见礼:“小师祖!” 奚启知道他们关心什么,直接告知:“律使祭拜尊者去了。” 这么多人在这里等着,说不来就不来。其中一位长老吐出一口浊气,抱怨:“果真如传言一般脾气乖张。” 他继任长老还不到五十年,并未和晏景打过交道,但已从长辈和同僚处积累了足够多的对晏景其人的不满。 奚启并不关心他们的想法:“委托已完成,此行详细刑律堂的弟子会写成文书送来。告辞。” 众人齐齐送别:“恭送小师祖!” 刑律堂堂主屈尊走这一趟就只是为了替晏景传话? 这位律使的派头可真大。 苍随远神色严肃地望着奚启的车驾远去。 作为尊者的另一位弟子,奚启虽受邀入驻刑律堂,却一向不大与宗门各处往来。他也曾多次试探奚启,但对方始终喜恶不显,让人难以捉摸。 贸然接触,也不知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他压下心头考虑,对众长老道:“律使另有行程,也是始料未及,抱歉让诸位白跑一趟了。诸位都是有要事在身的人,先各自回去吧。等见到律使,我会向他传达诸位的拜见之意。” 听他这么说,长老们也纷纷告辞。 * 苍随远回到洞府,一入门便觉察有异。 有人进来了。 小心穿过庭院与屏风,赫然看见一个身着粗衣的年轻弟子堂而皇之地坐在正厅的桌案上,单脚收起,以极为无礼的姿态踩着他降香黄檀的书案案面。 觉察到他回来,年轻人也并不理会,懒散把玩着手里一颗玉质头骨。 虽然样貌截然不同,但苍随远还是第一眼认了出来。有些人的锋锐就是能穿透皮囊,像刀剑一样扎进人的双眼。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两百年前,第一次见到罚恶使的时候。 那是一场名为“君山之役”除祟行动,目标是一只厉祟,实力大概可比分神巅峰的修士。 他负责在战斗结束后带领弟子打扫战场。 他抵达时,战场只余一片废墟,断壁残垣蔓延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震撼非常。 身着青黑色长衫的身影坐在城墙残骸上,脚踩着祟物还未消散的巨大尸骸,沉默地擦着手里的刀。 这位刚拯救一州百姓的主角神情恹恹,姿态倦怠。他的皮肤苍白,唇色却异常鲜红,颧骨上方一点细痣,像造物者收笔时的误触,绮丽到扎眼。 俊丽森冷,锋锐异常。 这是苍随远对晏景的第一印象。 觉察有人来,城墙上的人后仰脖子,偏转头颅,以一种轻慢的姿态瞟向苍随远,露出阴翳下一双浓烈的眉眼。 睫毛密长,眼尾上挑,略靠上的瞳孔在眼下留了一道白,看谁都带几分叽嘲。当然,这也是主人的本意。 ——来了个小伪君子。你爹派你来做什么?代替他给我撒气吗? ——你是来当柱子的吗? 相似语气,一样的神情,将苍随远从那片血气弥漫的战场上拉了回来。 “拜见律使。”他压下心绪,谦逊见礼,“我本带了人在渡口迎接您,不料您来了此处。” “客套话收起来吧。”晏景打断他,挑衅似地将手中的头骨抛起又接住。 苍随远想忽视都不行:“若我没看错,您手里的是——” “你们祖师坟里拿出来的。” 苍随远被他欺师灭祖,又理直气壮的行径震惊,哑然半晌,挤出来一句:“怎可如此!他毕竟是您的——” “啊!”晏景又一次打断他,“的确。是我的师尊。可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