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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蘅躺在手术台上,身边围了一堆医生护士,麻醉开始生效,他的脑袋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是习惯性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手术室的大门。 小叔,别忘了来接我。 手术室外,昏暗的长廊将秦渡的影子斜斜拉长。 隔离室大门关上的刹那,他忽然站了起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凝望着大门。 李叔过来送吃的,劝慰道: “秦总先吃点东西,医生不是说了嘛,这场手术很复杂,预计时间比一般心脏手术更长。您从昨天就没吃东西,别静静啥事没有,您先扛不住。” 秦渡看也不看他,良久才低声道: “不吃了,没胃口,我现在心里很乱。” 李叔知道劝也劝不动,没再紧催,拎着饭盒在一边坐下。 其实他也一样,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 此时的手术室里同样一触即发。 十几个医生护士围在手术台前,精神高度紧绷。 先前柳静蘅做过一次手术,把左右心室合并成一个心室帮助造血,但现在,医生要将心室重新分离,再将左右动脉分离出来重新进行顺序接插,因此现在柳静蘅的心脏处于完全停跳状态,需要灌入心肌停跳保护液,再靠体外循环辅助机勉强维持。 心肌停跳保护液的极限维持时间为三小时,一般情况下,普通的心脏病手术三小时足矣,但对于柳静蘅这种严重心脏畸形的情况来说,还只是开始。 不得已,医生再次给他注入停跳保护液。 此时,距离柳静蘅进入手术室后已经过去了四个半小时。 手术室外的秦渡终于坐下了。 坐了仅仅三五分钟,又站起来了。 手术室里,每位医护同样如履薄冰。 主刀医生做过几百次心脏病手术,一般情况下缝个三四十针差不多了,多的也有四五百针的,但柳静蘅这种几乎整个心脏重建的情况,医生直言: “这次估计得缝个上千针了。” 六个半小时过去了,柳静蘅的心脏依然处于停跳状态。 手术室外的秦渡坐在长椅上,深深垂着脑袋,眼前一片发花。 他说不出来自己哪里不舒服,也可能是哪里都不舒服。 李叔见他脸色苍白,额角挂着细汗,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总,不然您多少吃点东西,您这样要是被静静知道了,他得急地团团转。” 秦渡愣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刹那间,所有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他怔怔看着李叔,眼圈一点点红了。 就这么回忆起,在柳静蘅进手术室前,还在叮嘱着要他一定要出去吃早餐。 秦渡拎起保温桶,起身去了病房。 李叔准备的吃食很简单,都是些家常小菜,他知道现在秦渡一定吃不下去东西。 他没猜错,秦渡面对饭菜,在胃这个情绪器官的影响下,他产生了严重的恶心感。 但还是得吃,必须要吃。 秦渡像个机器人,没有感情的往嘴里塞着米饭。 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实在尝不出来,脑子里只剩柳静蘅急地原地转圈的样子。 秦渡停下咀嚼,忽地摸了摸胸口位置。 好痛。 终此一刻,他也终于懂了为什么柳静蘅每次吃东西时都会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思考人生。 因为心脏很痛。 * 下午四点半,距离柳静蘅手术开始过去了七个半小时。 密密麻麻上千次的缝针后,主刀医生观察着柳静蘅的心脏。 怦怦、怦怦。 护士稍稍松了口气。前半段手术还算顺利,心脏开始复跳了。 医生的语气也显得几分愉悦: “真好,生命力如此顽强的孩子,动脉一开放,冠状动脉有了血后心脏立马开始复跳了,而且跳得很好。” “是啊,比刚才游离的时候都跳得有劲。” 医生立马接入术中超声检查心脏情况。 “挺好,三尖瓣膜、上下腔都挺好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室缺反流。不过整个连接结构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了。”医生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 手术进行到第十二个小时,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主刀医生松了口气,安排其他医生给柳静蘅做好滤水,便打算先离开手术室吃点东西。 隔离室门一打开,秦渡听到声音,一个猛子起身,阔步而去: “医生,情况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主刀医生笑着点点头: “目前来说还算顺利,但是病人因为心脏进行了大范围重建,心脏将近七小时的停跳,而且手术缝合达上千针,导致他现在凝血功能较差,吻合口还在出血,所以止血缝合比较艰难。” 秦渡听完,缓缓翕了眼。 他不懂医学,所以难以想象在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上缝上千针到底是什么概念。 他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 好痛。 “谢谢医生,非常感谢您。”秦渡毕恭毕敬给医生鞠了一躬。 医生笑着道“您客气”,便离开先去吃点东西。 秦渡重新看向隔离室大门。 李叔乐呵呵道:“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咱家静静吉人自有天相,医生不也说嘛,他是个生命力非常顽强的好孩子,是奇迹的小孩!” 秦渡看向李叔的脑袋,那里还有他当时做脑梗手术留下的疤痕,他问: “你当时做手术缝了多少针。” “三十来针吧。” 秦渡听完,无力地垂了眼眸。 “李叔。”他低低道。 “嗯?” “要是今天躺在手术室的人,是我该多好。” 李叔沉默片刻,在秦渡身边坐下: “不好,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等的是静静,他那一根筋的脑子,估计现在要急上吊了。” 秦渡笑了下,勉强支撑起脑袋,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 “是啊,不能让柳静蘅难过。” 话音刚落,秦渡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一瞬间,他忽然捂住嘴巴,差一点吐出来。现在他的大脑神经就像一块脆弱的豆腐,一点小小的压力都有可能将他摧毁到稀巴烂。 以至于主刀医生意味不明的忽然朝手术室跑来的时候,秦渡的身体也条件反射地跟着往里跑,最后被还算理智的李叔一把拉回来。 “医生,出什么问题了。”秦渡冲着医生的背影喊道。 但医生没时间搭理他,冲进隔离室洗手消毒换衣服。 他刚才员工食堂打上饭,手机忽然响了,那头传来其他医生焦急地呼唤: “德文特院长,您赶紧来二间室,病人心跳异常,肺动脉根部出现喷血,右心室胀得很严重。” 主刀医生重新上了手术台,一检查,发现柳静蘅的整颗心脏已经被血液埋没。 他的心脏组织太脆弱了,比现在秦渡的脑内神经还脆弱,而且水肿严重,加上之前经历过太多次手术,吃不住针,心脏复跳导致缝合口撕裂,血流如注。 好在德文特院长经验丰富,立马在每个间断缝合处加了生物组织垫片,帮助提高缝合口的韧性。血渐渐止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监测仪器忽然高频率尖叫。 心律数字开始突然飙升,一直跳到了一百八十多,血压也大幅度下降。 刚才的生物组织垫片,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 德文特医生来不及焦虑,不停嘱咐其他医生抓紧给病人推血浆和血小板。 “不行啊医生,病人出血太快了,现在上压迫除颤会影响心跳,不上又止不住血。”现在的手术室已经进入一个极其矛盾又为难的境地,彻底陷入死循环。 “先上ECMO辅助循环。”德文特道。 而此时手术外的秦渡,已经彻底变成了没有生命的雕塑,对着隔离室的大门,脑袋几乎转不动了。 他不知道医生忽然急奔而来的原因,但他知道绝对不是好事。 秦渡想起妈妈离世那天他的心情,同现在一样,好似世界有它固定的规则怪谈,越是努力想要抓住的东西,反而流失得越快。 为什么柳静蘅非要遭这种罪?为什么不能给他一颗健康的心脏?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凌晨两点钟,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手术室的红灯依然亮得刺眼,不知何时才会灭掉。 手术已经进行了整整十八个小时,六万四千八百秒,秦渡也写了六万四千八百个心急如焚。 他多想体面啊,但他真的没办法做到了。 整个过程中,他有将近五分之四的时间都在站着凝望大门,此时手脚全部麻木,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 “嘀嘀嘀嘀——” 手术室内,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得又快又急,已经达到了非常恐怖的243。 德文特院长额头一片细汗。 柳静蘅被打开的胸腔内,缝缝补补的心脏跳得频率异常,还在不断渗血,整个心脏异常胀大。 现下的每一分一秒都是在与死神生死时速,德文特院长深知不能继续再等了,短暂的沉思后,他当下立断: “准备纱布,马上在吻合口进行纱布压迫止血,延迟关胸。” 助理护士们一路小跑,在仅有的时间内,通过自己强大的抗压能力与从业多年的专业经验,有条不紊地按照主刀医生指示准备各项工具。 “嘀嘀嘀嘀——”监测仪还在不断发出刺耳叫声。 一块纱布、两块纱布、三块四块五块六块—— “推血不要停,加快速度。”德文特院长指挥道。 手术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颗被整个推翻重建的小小心脏上,它努力地跳着,努力地活下去。 而此刻,柳静蘅的大脑向身体内所有器官宣示着: “兄弟们,这是咱们最后一把高端局了,挺住!努力!坚持!不放弃!” “嘀、嘀、嘀——”负责监护的医生看着监测仪上代表心率和血压的数字都在慢慢下降,她不敢高兴太早,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仪器,双手紧握成拳,心中默念着不断下降的数字。 终于,手术台上传来德文特医生字正腔圆的美式发音: “行了行了,暂时止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如果病人的血压能维持在一个较好的状态,就可以延迟关胸,结束了。” …… 手术室外的红灯灭掉了,大门慢慢向两边打开。 秦渡浑身神经猛地绷直了,想要跑过去查看情况,却发现双腿无法动弹。 睡着的柳静蘅被医生退出来送往恢复室。 秦渡的目光被他毫无生气的脸紧紧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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