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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一到,打前阵的军队默契停战,偶尔鸣枪放炮,就当放鞭炮了,听个热鬧。 可见,不管国民的领袖如何命令,国民总要盯着头顶太阳,过日子的。 臨近集市,水泄不通,轿子和車派不上用处,只能下来,紫鹃被人群挤开,等回头,居然瞧不见主子了。 她衝出去找人,差点跌倒,被一人牢牢稳住手臂,是林三。 林三说:“大少爷去找三夫人了,别慌。” 成衣行内,店员在推销西服。“在沪城,没有时髦的衣裳,那就是门童都不会给人开门的,有绅士宁可居斗室,喂臭虫,也要购置一条顶好的洋服裤子。” 玉霜同隋和光半月不见,直到今天。 隋和光跟谁都能聊,只看他心情如何,今天他心情想必不錯,顺口接店员的话。 不知道聊了什么,店员眼睛逐渐睁大。 玉霜走近,听见店员脱口问:“您说的青帮这些事迹,是真的吗?” 一声轻笑:“假的。” 隋和光確实有胡说的成分在,他回头,玉霜正在专心看手中布料:“不好意思,我看錯了,这是真丝。” 他叫店员把手上几匹全包起来,再去看隋和光西服,评价:“不错。” 他当然会觉得不错,因为就是他给隋和光选的。 隋和光说:“你选的布够做几十套衣服。” 玉霜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备几套衣服才好。隋和光快三十的人了,换了身体,回到发育期,心情很复杂。 最终料子还是全买了。下人被甩开,車停在大街外,玉霜拎东西,隋和光没有任何搭手的意思。 集市都两人都算得上陌生。 政府办公厅、大酒楼,甚至捕房,他都在元旦日去过,但上次到集市凑热鬧,还是十多岁的事。 玉霜唱戏的时候没时间偷閑,进隋府,更没机会出门。 两人没说什么话,慢悠悠顺着人群闲逛。路过的少女少男在谈放假,小孩子正嬉笑打闹,成人相约去晚上灯会……欢笑嘈嘈,玉霜心里宁静。 半个月没看到隋和光,一看见,他就忍不住琢磨这人。 李崇走的那夜,玉霜去救隋木莘,对方说的故事——为让大哥和李崇决裂,主动被驻军抓——玉霜不信。 隋木莘沉默良久,最终承认:他主动下狱,确实还有其他目的。 来查出卖自己的人。 隋木莘在的书坊,是南方军一处据点,前两天被驻军查了。 知道书坊的有两条线、两批人,隋木莘不确定是哪边出了内奸。 他提前制定不同的“劫狱計划”,分给两批人执行,再主动下狱,看哪条线会出问题,确定内奸的位置。 但两批人都照計划来营救,一点风声没走露。奸细不在南方军。 隋木莘想起来,知道他跟南方合作的,还有一方势力。 ——他哥。 港口的人没能绑住隋木莘,隋和光就改借驻军的手。“和李崇协商成功,他就能接手我,如果协商失败……” 隋木莘看玉霜。“他知道南方军会救我。” 玉霜说:“也算到我为了救他,会来救你。” 玉霜无言。最后问隋木莘逃出后的打算。 隋木莘说他不会离开宁城。“除此外,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 玉霜问,哪怕我对他有威胁、哪怕我可能杀了他? 隋木莘说,是。 隋家人的真心藏在假意里,分不出真假。隋木莘说法真假不重要,是不是在挑拨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玉霜一点不怀疑,隋和光真能做出“卖弟绑弟”的事。 年关将至,今天是忙里偷闲,玉霜避开隋家的事,言行自然,将港口近况一条条说与隋和光。 直到—— “见血了!” “别挤别挤,要死人的!” “大兵在清路,快让开!” 有大兵来撵车,扛着枪语气粗暴,玉霜引隋和光进了道边茶铺——那铺子是隋家自己的产业。 原来是战马倒地抽搐,中央的军官蹲下身,轻抚它,几秒后,匕首刺入,马颈的血溅上军官的靴子。 军靴上了马刺,皮面反射冰冷的光,裤腿扎进靴筒,制式皮带紧扎在腰间,勒出军官悍然利落的身形。 一众士兵近前,抬走马尸。一骑兵与长官换马,跟随在后,不下百人。 队伍中段,突兀地现出一顶轿子,寒风撩起布帘,从里探出一只手——女人的手。 茶铺中,有人低声议论:“城里怎么突然进了新军队?驻军不拦?” “老兄,你消息不灵通啊,李家那位爷上月走,北平就派了新统领接任!这人,你我应该都认识——” “隋翊。” 玉霜同时在心中念出这名字。
第28章 隋和光的神色大大出乎玉霜意料。 面无血色, 唇角压下,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玉霜见他茶杯上方毫无熱气, 想替他倒茶, 无意碰到对方的手背,冰凉无比。 铺内可是烧着暖气的。 直至茶凉,隋和光也没喝一口, 像被魇住了。 確实是夢魇。 接连几月, 夢中都有一人困住他。正是隋翊。 如果说离开寧城前隋翊还算稚嫩, 这次回来,不论身形还是装束,他都和夢境几无差别,尽管面孔要年少一些,但眼神已具雏形,阴冷、森然。 今年这場雪来得稍晚。 玉霜与隋和光错开回府时,正见府外,上百骑兵甲胄森白, 却围着一顶红轿。 寒风吹起布帘,一只手探出,看骨相属于女人, 虚影闪过, 腕上有佛串。 隋翊下马,步履极稳,灰黑军氅上雪粒竟无晃动。 玉霜回忆此前隋家兄弟相处, 毫无波澜, 同隋翊視线相接时, 直接掠过去——落在恰好回府的隋和光身上。 玉霜朝隋和光方向迈步, 挡住隋翊視线,无視隋翊和他手下兵卒:“天冷,寒气重,您请先进。” 话外音就是隋翊和他手下挡了道。 直到姨娘进府,隋翊都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隋和光与他错身时,还得来一声“小娘”。煞气消隐,隋翊看起来就像个年轻的、好说话的、知礼数的军官。 “懂礼”和“军官”。 笑话。 隋翊的眼神内敛,无有越矩,蜻蜓点水从姨娘背影上收回,面向玉霜,不再像过去直勾勾盯人,两三秒便收回。 “大哥。” 这一声无比平和。 “我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赶回来。”他的口吻三分亲熱,三分真诚,余下的,是难以捉摸的笑腔,“最近太乱,说不定哪年人就又散了。” 所有阴冷、腥气,在隋翊笑时完全不见,右臉现出一个窄圆的梨窝,桀骜中渗出古怪的甜,玉霜认出,那是一个疤坑。 这是玉霜醒后,第一回见隋翊。 初见的战栗散去,他不动容,懒得搭理隋翊,望向被士兵簇拥的轿子。他问里头是谁。 这时白雾尽散,玉霜看清隋翊的表情——是笑。 虚伪的笑。 隋翊说:“大哥连母亲都不认得了吗。” 轿中人,竟是隋和光的生母。 万佛寺炸后,隋老爺只能去临城寺庙,重逢发妻。二人抛开嫌隙,有了共鸣,据说是畅谈佛法直到深夜。 管家死后府上无人理账,按隋老爺的观念,没有妾室长久持家的道理,加之世态动荡,佛寺也不安全,新地遇故人,隋老爺无比动容。 当初夫妻俩未曾和离,此时迎女主人回来,也是恰如其分了。 只是大夫人托辞“出世不染俗尘”,拒了隋老爺。 隋老爷便讓隋翊去请——白二姨娘死后,隋翊寄养在大夫人膝下,当时隋和光外出从军,这对嫡母庶子也亲近过两年。 不过三日,隋翊请回了大夫人。 府内涌出仆从,隋老爷亲自来迎了。 隋翊请大夫人下轿,隋老爷快步上前,冷沉的臉上笑纹显露。 大夫人面容清丽,只是威压甚重,讓她的臉显出老沉来。威压来自她与隋和光肖似的眼,狭长,睨人时,似刀锋。 哪怕面对隋靖正也是如此,对行礼的姨娘则是无视。 只在看清玉霜时有所波动。 玉霜先发制人,唤:“母亲。” 女声淡淡的:“进府吧。” 玉霜若有所思。 大夫人突然回府,必定伴随阴谋。 回首,隋和光还在原处,身邊是他院中两个小丫头,对母亲的归来好像没有动容,也可能,他已经惊异过,就像今早茶馆看见隋翊回城,只是玉霜错过了观察。 打发走身邊人,隋和光先问:“你和隋翊……?” 玉霜当即道:“仇人关係。” 隋和光道:“有恨便好。” 玉霜问:“你不信我?” 隋和光说:“我对情感向来迟钝。何况因愛生恨,愛恨交织,總是很难分清的。” 玉霜温声道:“那我要是说了假话,你又怎么分清?若分不清,何必问我?” 隋和光笑了笑。 他不擅爱恨,但總不至于瞎了眼,连殺意都看不清。 此时玉霜已把隋和光神情学了九成,唯独一成不像,源自外露的情绪——年轻人的殺意总来得更直白。 “我想殺隋翊。”隋和光平静道出想法。 玉霜一惊。 “我做了预知的梦,梦里他杀了你我。”隋和光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癔症般的话。 玉霜:“具体的内容是?” “隋翊与直係驻军火并,占寧城,掌隋府。隋家大少中流弹而死,姨娘被军官占去,其余人不知踪迹。” 玉霜凝视他,说:“我也做过类似的梦。”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梦到的结局跟隋和光说的不大一样。 梦中,隋家人可还活得很好。 隋和光很可能编造了结局,为了让玉霜坚定杀隋翊。如果真是如此…… 他是在试探我。玉霜想。他疑心我对隋翊有情,不会杀人。 或者,疑心我贪恋如今身份,不敢杀兄弟。 玉霜笑了笑:“只是梦而已,当不了真。” 隋和光就谈回现实:“这些年,我在大夫人身邊安了钉子,隋翊能带回她,到现在还没传回消息,就剩一种可能——” “隋翊杀光了所有眼线。” 又提到自己形同陌路的生母:“我舅舅受我牵连而死,母亲怨我,你与她相处不要交心。另外,小心隋翊。” 玉霜不问旧事,:“今天看来,隋翊待你我暂时算恭顺。” 隋和光说:“上次他用这种态度对我,咬穿了我上衣。” 年初最值得关注的大事,是商会换届。 本来定在十二月底,由于隋靖正去了北平,改期到年后。 无它,隋靖正与北平斡旋,将宁城明年要纳的费用删去十多种。这算一件大贡献。但他卡在一点:年龄,他今年四十五了,而老主席更偏好青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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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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