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三人抬头时,嬷嬷已掀帘而入,懿旨展开的瞬间,她尖细的声音便划破了殿内的沉静: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今太后凤体违和,需设坛祈福以安圣躬。应天台掌祭祀之职,巫少司随驾南下,祭天事宜需择宗室贵女代行。昭和公主身为先皇之女,身份贵重,当主此事。然女子祭天当懂《八雅》与《女戒》,故即日起,由教习嬷嬷授昭和公主《八雅》与《女戒》,习礼三月,期间暂停打理政务,专心修德。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刘嬷嬷将懿旨往前递了递,眼神倨傲地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太后娘娘说了,三日内,若公主不到教习嬷嬷那学礼,便是不敬先祖、不孝长辈,届时她会拿着列祖列宗的灵位亲自上奏,请陛下评断这储君是否称职。” 这话里的分量,三人听得明明白白。所谓“学《八雅》《女戒》”,哪里是修德。 《八雅》讲琴棋书画、花艺茶事,看似风雅,实则是要将昭和困在“闺阁雅趣”的框架里。 《女戒》更不必说,通篇讲“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字字句句都是要把女子捆在“顺从”的规矩里。 很明显,太后这是借“祈福”发难,既要夺昭和的理政权,断她在朝堂上的根基,又要借这两部典籍折辱她。 让朝臣好好看看“储君不过是需学闺阁礼仪的女子”,顺带敲打暂掌朝政的东方景明与屈元青,暗示他们“不过是暂代,莫要越权”。 东方景明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接过懿旨,却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圣旨边缘的云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嬷嬷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有一事想问——祭天乃国之大典,需先卜吉日,这是祖制里明写的规矩。” “为保陛下在江南一切顺利,昨日昭和公主与臣相商,想为陛下办祈福礼。所以臣昨日才让礼部亲自测算,下月初三便是‘天地相合、日月同辉’的祈福吉时。而这场祈福礼办完以后,三月内不宜再办其它的祈福,所以就算昭和公主去学了《八雅》与《女戒》也无法主持这场祭祀。” “再者,江南防汛正值紧要关头,陛下离京前特意嘱咐‘政务以民生为先’,昭和公主每日需核对地方奏报、调度粮草物料,若暂停理政,下游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便少了一层保障。” “嬷嬷您想,若是因学礼延误了防汛,导致堤坝溃堤,这个责任,怕是嬷嬷与太后都担不起吧?” 他话说得慢,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嬷嬷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刚要开口反驳,屈元青已从案上拿起两份文书,快步上前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些许藏不住的嫌弃。 “这是礼部的测算文书,上面有徐三慎的亲笔签名和印信;而这份是江南今早送来的加急奏报,说昨夜降雨导致江水再涨半尺,西边旧堤已有渗水迹象,急需朝廷调度糯米灰浆补修。太后素来体恤百姓,想必不会因‘学礼’误了关乎性命的大事。” 文书上的朱印鲜红刺眼,奏报里的文字字字紧迫,嬷嬷的手指捏着文书边角,嘴唇微抖,不知说些什么了。 她来时,太后只说“昭和年轻,东方景明是商贾出身,屈元青又快老糊涂了,定然能拿捏的住”。 可谁能想到这两人竟如此难缠,十分懂得借题发挥。 就在嬷嬷语塞之际,一直沉默的昭和忽然起身。 她走到殿中,目光清亮地看向嬷嬷,没有了往日的跳脱与活泼,反而多了几分沉稳与坚定。 “嬷嬷,本公主并非不愿学《八雅》《女戒》。而是《八雅》里的琴棋书画,本公主幼时便学过;《女戒》中的道理,母妃也常与我讲。再者现下这个情况,就算要尊祖制也得讲一下‘因时制宜’了。” “眼下江南百姓正处于危难之中,若本公主只顾着闭门学礼,置民生于不顾,即便学通了典籍,又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 “想必,列祖列宗定能体谅昭和,太后也定愿为天下苍生而舍身取义,放弃祈福并带领宗室为江南捐银,成就一番美名。” 她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却不显得尖锐,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若太后执意怪罪,那昭和也无话可说,只请太后于江南安稳、皇兄回朝之后再行降罚,届时昭和绝不反抗。” “不过话又说回来,百姓安稳,江山稳固,不就是对先祖最好的告慰,对太后凤体安康最有效的祈福吗?嬷嬷以为,本公主这话,有没有道理?” 这番话既给了太后台阶,没直接驳斥“学礼”的要求,又暗指其“借祈福谋私”,将“学礼”与“民生”绑在一起。 若太后再坚持,便是“不顾百姓”;若太后不愿放弃,便是“不尊太后祈福之意”。 嬷嬷被怼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她知道,若真闹到宗室面前,这些话传出去,太后只会落个“重规矩轻民生”的骂名。 毕竟百姓最在乎的就是日子能不能过好,自己能不能活好。 “公主……公主所言,老奴会如实回禀太后。”嬷嬷的声音弱了几分:“只是太后凤体现今有恙,还请公主三思,莫要让太后寒心。” “本公主自有考量。”昭和微微颔首,语气却十分平淡。 嬷嬷见状,也不敢多留,躬身行了一礼便匆匆退去,连殿外的阳光都似比来时黯淡了几分。 待殿门关上,东方景明忍松了口气,屈元青看向昭和的眼神则多了几分赞许。 屈元青道:“公主方才那番话,说得极好,既没落人口实,又守住了理政的权柄。” 东方景明也点了点头,却仍有几分担忧:“太后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怕是还有后招。我们得提前准备,尤其是防汛的银两与官员调度,绝不能出岔子。” 昭和走到案前,拿起江南的奏报重新细看,指尖在“旧堤渗水”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侍中说得对。方才我看奏报,发现江南巡抚提到邻县的糯米储备不足,若要补修旧堤,需从京中调运。” “能否烦请东方大人从商行调一批糯米过来,先解燃眉之急?至于官员,太后若想罢免督工官员,定会找‘办事不力’的由头,我们得先核对各官员的功绩,提前备好说辞。” 她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全然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倒像是一个掌权多年的上位者。 屈元青捋了捋胡须,眼中赞赏很甚。 他先前虽支持霍骁的举动,但因为没有和昭和公主共过事,所以并不知道她的能力到底有几分。 再加上昭和公主平日总是显露出一副活泼与天真的模样,他这心里便也难免有些许质疑。 但从昭和公主今日的表现来看,她确实能担大任,而平日活泼与天真,在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一种伪装了。 ...... ...... 如昭和所料,三日后,太后又生一计。 这次,她没有再派嬷嬷前来说要祈福一事,而是让吏部侍郎张启带着几道弹劾奏折,径直来到了明华殿。 奏折里弹劾的,正是东方景明举荐的两名江南督工官员,罪名是“国丧期间铺张浪费,挪用防汛银两修缮工棚”。 张启将奏折往案上一放,脸色严肃:“东方侍中,屈大人,公主殿下,这两名官员的所作所为,有违国丧节俭之制,更是挪用民脂民膏,若不罢免,恐难服众。” 东方景明拿起奏折,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铺张浪费”的罪名,定是太后捏造的。 昭和昨日说完,他就让凌七派人去查了所有和江南防汛有关人员的动向。 “张大人,”东方景明将奏折放下,语气平静,“这两名官员修缮工棚,并非为了享乐,而是因连日降雨,工棚漏雨严重,民夫们夜里只能睡在泥泞里,不少人都生了病。修缮工棚是为了让民夫们能好好休息,好有精力赶工期,何来‘铺张浪费’之说?至于挪用银两,我这里有他们的支出明细,每一笔都有民夫代表的签字,大人可以看看。” 说着,他从案下取出一叠明细单,递到张启面前。 单子上的字迹工整,每一项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买了多少块瓦片、多少根木料都有记录,末尾还有几位民夫代表的手印。 张启拿起明细单,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昭和看向张启,神色严肃。 “张侍郎,防汛之事,民夫是根基。正如东方侍中所言,若他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如何有体力去加固堤坝?” “眼下江南雨季已至,江水一日三涨,每延误一刻,下游百姓就多一分危险。这‘修缮工棚’看似是‘铺张’,实则是为了让民夫们能全力赶工,早日筑牢堤坝——难道在大人眼中,民夫的性命、百姓的安危,还比不上‘国丧节俭’的虚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启手中的奏折,继续道。 “至于‘挪用银两’,东方侍中已拿出支出明细,每一笔都有凭据、有见证。” “侍郎若仍有疑虑,大可派人去江南实地核查,问问那些睡过漏雨工棚、如今能住上干爽屋子的民夫,看看他们是否觉得这银两用得‘浪费’。” “只是本公主要提醒大人,核查可以,但绝不能耽误防汛工期。若因核查延误,导致堤坝溃堤,这个责任,怕是大人你承担不起,届时就算太后出面保你——” 昭和神色一冷:“你这颗脑袋,也照样得砍下来抵罪。” 这番话既点破了“节俭”背后的不合理,又将“核查”与“工期”绑定,堵死了张启借“核查”拖延的可能。 张启握着奏折的手紧了紧,额角渗出细汗,他来时,太后只说“抓着‘挪用’的由头,定能罢免那两名官员,断东方景明的臂膀”。 却没料到昭和竟如此伶牙俐齿,还把“民夫安危”搬了出来,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一旁的屈元青见状,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敲打:“张侍郎,陛下离京前曾言,江南防汛官员,只需看‘实绩’,不问‘细枝末节’。” “这两名官员到任后,已将西边旧堤的渗水处补修了三成,还组织民夫加固了五丈新堤,这般实绩,在江南官员中已是佼佼者。” “你若真为朝政着想,当提奏奖掖此类能臣,而非只看表面之事,便随意弹劾。 “但如果张侍郎你是觉得陛下没有让你去做这件事,不给你立功的机会,才故意弹劾,那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屈元青这话,直接把“弹劾官员”上升到“嫉妒”的高度,张启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道:“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太后跟臣说国丧期间,就算要防汛也得注意节俭,下官才不得不来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6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