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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怀里的小鹰很安分,乖得像个玩具一样,不动也不叫,钟情玩了一会儿就觉得百无聊赖。 他一手抱着鹰,一手把玩着手里的符纸,心中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忽然抬眼一笑。 陈悬圃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他说: “陈公子,你想不想看沈列星再跑一次?” 陈悬圃在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无数字句盘旋在喉间,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 【敢问殿下……难道不知道烽火戏诸侯的典故吗?】
第159章 烽火戏诸侯的把戏一共玩了三次,救完小鸟救小猪,最后一次沈列星给枯死的小树苗灌下灵泉之水、让它起死回生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依然留在原地。 他看着坐在地上抬头朝他无辜微笑的钟情,沉思片刻,恍然大悟。 “悬圃可是舍不得我走?” “……” 钟情眉梢一挑,“我舍不得你?” “不必不好意思,悬圃有伤在身,我本就应该多加照料。倒是我疏忽了,合该带着悬圃一块走的。” “……” 钟情实在找不出话来回应。 他闹这一出当然不是为了好玩,不过是想让沈列星焦急之下误闯某个禁制,困他个十天八个月,当然最好是直接死在里面。 但显然天道之子的运气相当好,那些禁制就像是怕了他所以一路都躲着他似的。 钟情隔着袖子摸了摸放在乾坤囊中的傀儡,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将这些小东西放出来。 见他低头思索着什么,沈列星爽朗一笑,大步上前将钟情打横抱起。 钟情一惊:“你干什么!?” 他想要挣扎,但男主能千里迢迢来回跑三次的身体素质真不是盖的,他这具活死人身体完全比不过。 所有动作都被轻易镇压,沈列星看着怀里人眼角因愤怒激起的薄红,心中一软,轻声安抚道: “不必害怕拖累我,我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 似乎想起什么,他笑了一下,补充道,“悬圃一定喜欢。” 数个纵跃之后,他们穿过春日草原和秋日枫林,便来到沈列星口中选定的地方。 是一片竹林。 已经开出一条小道,一个小潭被丛丛翠竹环抱着,溪水如鸣佩环,一路朝前,极欢快地奔腾着,两岸竹林随着水流蔓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除了竹子什么也没有,连蘑菇都不长,四周静悄悄的,大概也没什么活物存在。 这样完整的一片竹林…… 钟情想起来时看见的草原和枫林,生长固然茂盛,但其下被焚烧和被挖掘的痕迹也清晰地留存着。 像瘢痕一样盘踞在山中,将原本完整的绿草和红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的一切都曾死去又新生过,大概只有阳光还和从前一样。 但这片竹林却保存得这样完好…… 钟情拍了下沈列星的胳膊,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双脚落地之后,钟情立刻蹲下,指尖拂开地面上厚厚的竹叶——这里依然有被焚烧的迹象。 “神奇吧,两百年前它们曾被付之一炬,但仅仅两百年,这里又被它们如此强势地占据。” 沈列星也蹲下来,替钟情擦拭指尖的泥土。 “这座竹林就是这座山的全部夏天,竹叶太茂密了,以致于这样强盛的阳光都无法穿透。虽说幽静了些,但四周并没有什么异象,很安全。” 他说着便站起身,扛着一把竹子朝潭边走去。 那里已经大致搭好一幢竹阁的骨架,再填充好四壁,搭上竹瓦,便可以入住歇息。 钟情看得无聊,随口问:“一座竹林而已,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喜欢。” 沈列星一边削去竹叶,一边回头笑道:“不都说君子爱竹,宁可食无肉也不可居无竹吗” 钟情沉默。 真君子陈悬圃喜不喜欢这里他不知道,他自己倒还真挺喜欢。 倒不是因为什么君子爱竹的狗屁理论,单纯因为这里安静、清幽。 钟情在潭边坐下,看着水里的小鱼游来游去。 这是他特意找的地方。潭水四周泥土湿润,容易弄脏鞋袜和袍角,而这里刚好是一块巨石,难得没有长苔藓,还正好能看见隔着潭水砌竹楼的沈列星,不必担心被他突然背刺。 潭水实在太清澈,鱼儿仿佛在透明的空气中游曳,仿佛游着游着就会穿破水面,一直游到他眼前。 伸出手指轻点水面,立马就会有小鱼游过来,啄吻他的指尖。 他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心中开口问道: 【我在沈列星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君子吗?】 【……】 陈悬圃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也觉得不像。】钟情喃喃,【但就算这么不像,他却还是用君子的标准来判断我。】 难道这也是男主命运里的一环吗? 他喜欢的人一定是个君子?即使不是,他也会强行认定那人是一个君子? 还是说男主已经察觉到异常,在这儿拐弯抹角地暗示着什么? “说来还要感谢悬圃呢。” 背对着他辛勤劳作的男主突然开口,“若非悬圃三次捏碎符纸将我唤回,我也不会发现这片竹林。” 他回头粲然一笑:“竹林是在赶回来救小鸟的路上发现的,潭水是在救小猪的路上发现的。悬圃是我的小福星吗?还是连老天都不舍得叫悬圃苦苦等候,做望夫石呢?” 望夫石个鬼! 钟情气急,刚要发火,沈列星已经哈哈笑着转回头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潇洒。 开道砍下的竹子不足以修一幢竹楼,竹子用完之后沈列星便会再去砍伐。 听着剑刃切割竹竿的“笃笃”声,钟情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痛快,连刚刚被调戏的郁闷都少了几分。 但一想起刚刚那番关于君子的评论,心中还是如鲠在喉。 扮演陈悬圃,是他一统正魔大业最关键的一环,可不能出岔子。 他思考了一会儿,非常认真地开口: 【教我做一个君子吧,陈悬圃。这次我一定好好学。】 * 凡人之躯,手脚再怎么利落,想要单枪匹马修建一幢竹楼,也是一项大工程。 即使沈列星不眠不休日夜不停地砍竹子,也整整花了三日。 钟情也在潭水边等了他三日。 三日里他钓鱼、品茗、作画、焚香,做尽了世人眼里一名君子应当做的高雅之事。 当然,这些事全都是看着陈悬圃的样子依葫芦画瓢。 他完全没有静坐钓鱼的耐心,全靠陈悬圃将自己私藏的正道功法念出来吸引他的注意力,才能让他在潭边安分坐上一下午。 虽说正道功法对魔修而言就是一沓废纸,但钟情还是很感兴趣。连魔界最低等的魔物都知道他这点癖好,上供时往往投他所好,会将打家劫舍顺手抢来的各种功法献来。 听着听着钟情思绪稍稍发散了一下—— 若真能一统正魔两道,就能将天下功法皆收入囊中。有全天下的功法做借鉴,即使找不到沉煌魔君留下的秘密,或许他也能将魔功补全,以求长生。 不…… 甚至不必长生,只求善终。 识海中的人突然开口:【殿下?】 钟情回神:【嗯?】 【今日不必再钓鱼了,作画吧。】 【哦,好。】 这是这几日扮君子的标准流程,钟情没有丝毫反抗,收了钓竿,将桶里的鱼儿放生。 系发,挽袖,铺纸,研墨。 他当然是不会作画的,只不过照着陈悬圃的每一笔抄袭而已。 能登临魔尊之位,他自然不会只有一张好看的脸。过目不忘是他后天刻意训练出的杀手锏,小到字迹、笔触,大到剑招、功法,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完整复刻下来。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曾画过画,但这些天他靠原封不动抄袭陈悬圃,就成功画出了这方竹林。 画上竹子栩栩如生,枝叶遒劲,虽说因为下笔者毫无感情,甚至还完全没带脑子,那些线条显得有几分生硬,但足以糊弄外行人。 今日画的不是竹子,画到一半看着似乎是人像。 钟情并未在意,手中笔随着识海里陈悬圃的样子在纸上挥动,心中思绪却早已飘远,回想着刚才钓鱼时听见的那些功法。 不是多么高超精妙的功法,但也不是瞎编出来糊弄人的,甚至还算得上有几分品阶——陈悬圃倒是挺大方。 画着画着,钟情便感到困倦。 他这具活死人身体虽说不用吃饭,但极其需要睡眠。耳畔淙淙流水声简直就是催眠魔音,一旦犯困,立马就会无法自拔地睡过去。 身体虽然睡着了,神识还清醒着。 他感受到身体被人轻轻抱起,然后放进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编吊椅上。那人相当贴心,还为他擦拭被墨汁弄脏的手指。 指尖被人握着,陌生的亲昵感让钟情不太适应,但困倦之下也没有在意,指尖微动后便随那人去了。 沈列星握着那一点白玉似的的指尖,迟迟不舍得放手。 吊椅上的人下意识翻了个身,小猫一样乖巧地趴伏在椅子上,另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发带松开,满头墨发倾泻而下,微风轻拂,发丝却纹丝不动。 沈列星看呆了。 竹林中没有阳光,那张脸在悄怆天光和浓黑鸦鬓的衬托下,瓷骨一样死寂、神圣的白。他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却不显得病气,只会让人觉得倔强、桀骜,像永不屈服的刀锋。 旁边熏香的烟雾袅袅散开,将这凄神寒骨的黑与白稍稍化开,虚幻出一个容易接近的假相。 但若真的靠近,就会发现在这极致的纯白与浓黑之中,眉心那点朱砂痣的存在是如此醒目,简直摄人心魄。 这是不似活人的美,所以连心跳、呼吸都几不可闻。 哪怕知道这是服下返魂丹后活死人的正常症状,沈列星还是在那一刻心中一突。 他情不自禁俯下身,去感知那人的生机。 却在鼻尖交缠的前一刻顿时回神,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随手拿起竹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苦涩、香气尽失的茶水入喉,他这才想起这茶也是面前人喝剩的。 他顿时老脸一红,慌忙想要放下竹杯,却在看清桌案上画作时一怔——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他们曾在魔宫之中有一面之缘,曾与他的未婚妻同归于尽,共赴黄泉…… 是那个已经死去的魔尊。 竹杯在手中猝然碎裂,残破竹片深深扎进手心,沈列星却毫无所觉。 他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个滑稽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却又如跗骨之蛆般深深盘踞在脑海中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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