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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周母的买药钱不够,周山恒想要将账目收上来,又逢去岁洪灾、今年大旱,正是家家户户缺钱买粮的时候,往日里和善的父老乡亲都换了一副黑脸面孔,见他拿着账册,柴门一关,紧紧闭起来。 周山恒从清早挨家挨户敲门到中午,三千文的欠账,只收回来两百文钱,吃足了闭门羹。 头上顶着烈日,暑气从干裂的田埂地缝间蒸腾起来,叫人眼前的事物都要冒白烟晒化了。 他回到家中,周二郎焦急地上前来问:“大哥,怎么样了?” 周山恒斟了一盏茶,摇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宽慰周二郎道:“莫要担心,大哥会想办法,晌午之后我先去县里找行老,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差事可做。” 周二郎低头,他都听母亲说了,拿长期的药,想要养好身体起码得要三万钱,他们家上哪里拿出三万钱来,“大哥你九月就要州试了,到时候路上还要盘缠费……若是二郎早出生几年就好了,就能够去修城墙、当河工……” 周山恒安慰:“不必担心。要实在不成,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可以抵押。你先好好学千字文,照顾好母亲的身体。” 辛禾雪探听清楚,转了转视线。 周家屋内的两人并未发现,有一白纱帷帽遮面的青年从院前离开。 ……… 乡间的路多是用黄沙坌实。 一名村夫提着山上打猎来的狐狸,那狐狸还没有死,因为常常偷吃他家后院的鸡,终于被他逮住机会活捉了回来。 此刻大概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狐狸哀哀地叫着,叫声格外凄惨。 “兄台,你这狐狸卖不卖?” 声音清润,如倒春寒时节溪流淌过冰层。 村夫诧异地抬头看,“你要买?” 对方是个身着白襕衫的青年,轻纱帷幕遮掩住面目,令人无法看清。 村夫观此人气度服装不凡,狮子大开口地比了个数。 青年扶着帷帽边沿,点头答应了。 村夫将被捆住四肢的狐狸交给他。 辛禾雪问:“你家住何处?我今日傍晚归来将账付给你,我需得先去城里的钱庄的取些银两。” 村夫听他这么说,作势要反悔,“你想空手套白狼?” 辛禾雪面不改色,“我先赊账,周山恒是我的好友,能为我作保,若是我今日傍晚没及时归来付账,明日双倍付你。” 村夫看他的模样也不像是缺钱的人,估计是有家底的读书人。 还是信了八分,松手将狐狸交给了辛禾雪。 他扬言道:“你傍晚不回来,我就向周山恒讨钱了!” 辛禾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带着狐狸走了。 村夫回头,只能瞧见暑风吹起青年戴着的帷幕,露出帷幕之下那雪白的脖颈和下颌,线条流畅纤细。 风送来了些微的冷香。 村夫无端面红耳赤起来。 ……… 斗鸡是大澄一项风靡京城各地的活动。 这种以雄鸡格斗厮杀为赏玩内容的竞技类娱乐项目,又往往和竞技双方的赌注紧密联系着发展,因此无论繁华京城还是乡野之地,都发展了相应的赌博行业。 大澄的统治者此前明令禁止,不过斗鸡赌博成风,和赛马、赛狗一样仍然屡禁不止,索性只好由官方设置少量专门的斗鸡赌坊、收取赌博税收做限制。 斗鸡的地方叫“斗鸡坑”,设有宽敞的围帐,方便民众围观。 外面烈日炎炎,围帐内凉爽一些,但是在观众高亢地喝雉呼卢之声下,气氛热烈得令人汗如雨下。 县令家的公子已经连着赢了三场了,他激动得脸上发红,挥汗道:“还有谁想再同我比?” “我这可是长安雄鸡,瞧瞧,金毫铁钜高冠昂尾!” 他用了众多词语赞誉的公鸡,仿佛能听懂人话,在沙盘中央昂首挺胸,红冠抖擞。 有人一声声地恭维,“不愧是李公子!” “瞧这公鸡,从没见过这样的成色!” “李公子今日可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正说着,场边的台子被丢了一袋银两,估计袋子装得很实,竟然发出了如石子碰撞的声音。 斗鸡坑的主持人叫“鸡头”,赶紧帮来者记下赌注,抬眼却见是位白帷幕遮面的青年郎君,他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青年声音冷润,“姓辛。” 毕竟是灰色产业,有人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也正常,鸡头并没有以此为怪,而是点了点银两,道:“辛公子!十两银!” 上来就是十两银,换算就是一万文铜钱,在贩夫走卒日均收入才一百文的江州,这可不是小数目。 在场者没有见过辛禾雪的,连他带来的雄鸡看起来也没有县令家李公子那长安雄鸡那般雄赳赳,气昂昂,体格都小了一号。 辛禾雪气定神闲地站在那。 在鸡头咬了一口银子确认无伪时,也没有任何紧张。 毕竟障眼法不主动解除,时限有足足十二时辰。 那李公子见他下注足,也不遑多让,一下掷了十五两银去。 只是他那向来磨喙砺爪、一往无前的长安雄鸡,不知道为何,此时畏葸不前,在沙盘上只顾躲闪,不敢直击,很快在一漏沙的时限内败下阵来。 李公子不敢置信,“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给公鸡涂了狐狸油了?” 有的人斗鸡作弊,会给雄鸡的头顶涂上狐狸肉熬的油,使得雄鸡沾染狐狸的气味,面对天敌气味,另一边对战的雄鸡自然败下阵来。 帷幕之下,辛禾雪敛眸,对主持斗鸡的鸡头淡然道:“你大可以检验。” 有人盛着一盆水上来,用水清洗了鸡的全身。 围观者看青年全程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好似挺拔的玉竹,原先持怀疑态度的窃窃私语都低了下来。 李公子喃喃:“不可能……” 李公子:“等着,整装待发,再来一局!” 他让随身跟着的侍从用湿布清理长安雄鸡鸡冠和口腔内的淤血,再用嘴含水喷洒雄鸡的胸腹与两翼降温。 一下子掷了二十两出去。 这是他今日所有本金和赢得的钱财了。 然而这次还不到一漏沙的时间,长安雄鸡就败下阵来。 李公子见着鸡头将赌资收走,呈递给辛禾雪,仍旧不敢置信。 “你定是用什么诡计了!” 他见到青年好不留恋地向外走,眼见着就要出围帐了,三步作两步地上前阻拦,情急之下拨乱了那遮掩面目的帷幕。 风吹时,轻纱如烟波流动,令人直接对上了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眼尾的一点小痣,与浅淡朱唇。 似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 李公子一下顿住了,讷讷说不出话,见青年神色淡薄,下意识道歉:“冒犯了……” 辛禾雪敛起眉目,“无事。” 声音低缓地问:“我可以走了么?李公子?” 这一声“李公子”,分明说话者不夹杂什么情绪,也无端叫人胸腔心脏乱跳起来。 李公子:“请、请……” 辛禾雪携带着赃款,面不红心不跳地离开。 刚刚得胜的雄鸡,像狐狸一样鬼鬼祟祟,听话地跟在他身后。 三十五两,三万五千钱。 让这县令家的李公子买个教训吧,总得知道赌博害人不浅。 辛禾雪出来的地方,转了两个街巷,经过县衙,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法事,声势浩大,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 辛禾雪本来无意观看,只是县衙外有个凉亭,那里支着个茶摊。 说书人正摇着折扇,惊堂木一拍,扬声说起故事。 “要说今日来江州咱们县的这位渡之大师!”说书人道,“他不过才二十有五,已经是太初寺少卿,听闻他原本也是江州人士,在惠福寺由悟能大师教养,后来京城法云寺的了意大师途径惠福寺,一眼看中了他的天资,改法号渡之,随他入京。” 辛禾雪捕捉到了太初寺的字眼,微微顿住脚步。 听书的百姓道:“了意大师……这不是我朝的国僧吗?渡之大师竟然是了意的弟子?” 说书人点头,“正是。” “要论起渡之大师的功绩……” “他首次名震京城,你们可知道是什么事?” 听书人耐不住性子,“什么事,什么事?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说书人:“京中有一郭姓富商,经营着数家钱庄,却生活简朴,每逢灾年或者寒冬腊月,常常命人施粥布善,捐给官府万两金。” “他也没有旁的喜好,只喜欢搜罗各地各色的锦鲤。不过千不该万不该,他竟然用血肉养鱼!他听信江湖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听闻用童男童女的血肉养出的血锦鲤,吃了可以强志轻身,不饥不老,当个延年神仙。” “京中那段时间稚童走失了数位,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官府追查到郭宅时,却发现郭宅上下六十三口人,全数死亡!血流成河,一路淌红了外面的街。” “原是那食人血肉的血锦鲤已经练成,将郭宅人口尽数杀害!” “官府一筹莫展之际,正是圣上钦点渡之大师前去降妖。” “那血锦鲤起码背负了上百人的血孽,妖力大涨!” “渡之于京郊鏖战一天,终于将这血锦鲤镇压安宁塔……” 说书人摇了摇折扇,“此次首战扬名京城,圣上赏识他,提拔他为太初寺少卿。” “因着我们江州逢旱灾,太初寺怀疑是旱魃作怪,特令渡之大师此次前来驱除旱魃,招风引雨。” 辛禾雪蹙起眉心。 另一边的县衙更是浩大声势。 他抬手掀起白纱帷幕,望过去,恰时有一高大僧人出来。 一身袈裟僧服,金棕色滚边,四合如意云纹。 掌中持着沉香木佛珠,剑眉凤目,垂首无情,能看见头顶受戒留下的香火戒疤。 辛禾雪只瞥了一眼,迅速地压下帷帽宽檐,匆匆退开。 渡之若有所感,视线望去时,只见到人潮汹涌之中蹁跹离开的白影。
第51章 失忆(6) 辛禾雪匆匆回到许寿村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的时候。 他抚过雄鸡的鸡冠,“嘭”地云雾一散,原地的雄鸡已经恢复了原型。 那狐狸低头,示好而谄媚地舔舐过他的掌心,湿漉漉,有点儿刺刺的。 辛禾雪叮嘱道:“今日我已经为你开了灵智,以后回到山林里认真修炼,万不可再做偷鸡摸狗之事,也不要伤害凡人。” 火红毛发的狐狸口中“呜呜”两声。 辛禾雪:“去吧。” 那狐狸向着山林里归去,只是三步一回头,万分依依不舍地看向辛禾雪。 辛禾雪不太理解,【它还看我做什么?不认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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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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