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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穆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抬起手。他的掌心摊开,几颗圆润无瑕的珍珠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颗都有指甲盖那么大,在昏暗的城门洞里,它们散发着温润而纯净的微光,好像是凝固的月华。那光芒瞬间就攫住了卫兵的视线。 卫兵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睛瞪得滚圆,贪婪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这可不是普通的河蚌能产出的劣质珠子,这是来自深海的珍宝,任何一颗都价值不菲!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将那几颗珍珠从辞穆手里捞了过去,紧紧攥在拳头里,好像怕它们会飞走。他脸上的凶横与怀疑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 “进去吧,快进去吧!”他收回长矛,连声催促着,甚至还殷勤地想帮忙推一把轮椅,被辞穆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穿过阴暗的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让辞穆心中最后对人类城邦的幻想也随之破灭。远观时巍峨的巨石城墙,内里包裹的却是一个混乱而肮脏的世界。坑洼不平的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车轮碾压得支离破碎,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污泥与牲畜的粪便,散发着比城门口那股浊流更加浓郁的酸腐气味。街道两旁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神色麻木,匆匆地在泥泞中穿行,竭力避让着那些不时从身边呼啸而过的华丽马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车夫粗野的呵斥。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装饰得极为奢靡的马车正横冲直撞地驶来,车夫高扬着鞭子,对前方拥挤的人群视若无睹。辞穆下意识地将轮椅推向路边,为这不讲理的权贵让路。然而,一个抱着一小袋谷物的小女孩不慎在慌乱中摔倒,正正地跌在了马车的必经之路上。 周围响起一片短暂的惊呼,随即又死寂下去,人们只是惊恐地后退,无人敢上前施救。马车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车夫脸上甚至露出残忍的狞笑,碾碎一只蚂蚁般不值一提。 千钧一发之际,辞穆的眼神骤然一凛。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一股无形的意志顺着他的手臂,瞬间流淌进身下的藤编造物中。只听“嗤嗤”几声轻响,那两个原本古朴的藤轮猛地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数根婴儿手臂粗细的藤蔓如绿色的蟒蛇般从中激射而出! 一根藤蔓闪电般探出,卷住路边一根石柱,猛地一拉,将整个轮椅连同上面的九艉和后方的辞穆自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横移了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马车的冲撞。与此同时,另一根更粗壮的藤蔓则贴地疾走,如一条潜行的活物,精准地缠上了那飞驰马车的前轴! “唏律律——!”骏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被迫向一侧歪斜过去,堪堪擦着那小女孩的身体冲了过去。车厢里传来贵族被颠簸后恼怒的咒骂,但马车并未停留,很快便调整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被溅起的污泥。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无法反应。那得救的小女孩愣在原地,随即被她的母亲一把拉进怀里,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人群中,连一句感谢也不敢说。 辞穆松开手,那些奇异的藤蔓便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缩回了轮子里,似乎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帽兜下的九艉动了一下。他对那个险些丧命的女孩没有丝毫怜悯。 周遭的骚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街上的行人报以短暂的惊愕、长久的麻木,以及畏缩的庆幸。 九艉坐在轮椅上,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显露出丝毫波澜。眼瞳平静地扫过那对母女消失的方向,又掠过周围那些重新低下头颅、匆忙赶路的麻木面孔。这些景象,对他而言没有半分新奇。 在他的世界里,或者说,在那流淌于血脉之中、源自深海先祖的古老传承记忆里,陆地上的人类本就如此。贪婪是他们的本性,就像那个为了几颗珍珠便点头哈腰的卫兵;残忍是他们的消遣,就像那个以碾压弱小为乐的马车夫;懦弱与忘恩是他们的生存法则,就像那个连句感谢都不敢说、只顾着逃命的母亲。 九艉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他仰望着辞穆的侧脸。他看见辞穆紧抿的唇线,和那双在目睹了人性之恶后略显黯淡的眼眸。 就是这个人,这个被同族背叛、推下深渊的人,却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地出手拯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卑微的陌生人。 在九艉那被残酷生存法则填满的认知里,辞穆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一个温暖、干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天真与善良的异类。
第270章 爹地来啦 他忽然抬起那只带着蹼爪的手,轻轻覆盖在辞穆还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微凉,带着深海的潮气,却奇异地安抚了辞穆心中翻涌的失望与冰冷。 一声轻柔的、宛如海豚在月下吟唱的低鸣从他的喉间溢出:“别在意那些东西,我在这里。” 辞穆推着轮椅,穿过一道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将门外那令人作呕的污浊与喧嚣彻底隔绝。与街道的阴冷腐败截然不同,旅店内部温暖而干燥,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淡淡的麦酒香气。地面铺着相对干净的石板,角落里的壁炉燃着旺盛的火焰,将墙壁上悬挂的几张兽皮照得暖意融融。 一个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店主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到动静,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当他的目光落在辞穆那张和善的脸上,以及轮椅上那个兜帽低垂、身形异常高大的九艉时,眼中闪过警惕。 “住店?”店主的声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辞穆点了点头,从怀中的一个小皮袋里摸索着。他想起城门口那个卫兵见到珍珠时贪婪到扭曲的嘴脸,心中便有了计较。指尖在一堆光华流转的珠子中逡巡片刻,最终挑出了一颗个头最小的。那珍珠不过小指甲盖大小,但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依然散发着柔和而迷离的彩光。 他将那颗珍珠轻轻放在了磨得光滑的木制柜台上。 店主原本懒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珍珠,凑到眼前,对着光线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警惕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惊喜与谄媚的表情所取代。 “哦,深海之主在上!”他夸张地赞叹起来,小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多完美的珍珠!瞧这光泽,这圆润的品相!两位贵客,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边手脚麻利地找出最好的房间钥匙。 因为他的大方,辞穆发出问题时,他就会喋喋不休地解释:“您二位有所不知,我们埃兰城虽然是座港口,但这珍珠可是顶稀罕的宝贝。都怪那该死的海怪,就在外海盘踞着,别说采珠了,就是出海打渔的船都得绕着走,一不小心就船毁人亡!所以啊,像您手里这样圆润又带着彩光的,那可是千金难求!” 辞穆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泛起古怪。 海怪?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九艉。他清晰地记得,就在昨天清晨,九艉潜入深海,回来时蹼爪上还挂着几截巨大的、仍在微微抽搐的章鱼触手。那家伙的体型,对于这些凡人渔夫来说,恐怕确实与传说中的海怪无异。而九艉,只是因为嫌它太吵,顺手解决了一顿早餐而已。 辞穆回过神,他转回头,从眉开眼笑的店主手中接过钥匙,不经意的问:“最近城里有什么趣闻吗?” 店主谈兴正浓,见辞穆似乎对城中之事颇感兴趣,便更加殷勤。他拿起一块布巾,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本就光亮的柜台,压低了嗓门,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神秘与暧昧的笑意:“要说最近最轰动的事,那还得是咱们王子的婚事。” 他故意一顿,见成功勾起了客人的注意,才挤眉弄眼地继续道:“我们很快就要有一位太子妃了。不过嘛……”他拖长了音调,小胡子得意地向上翘起,“这位未来的王妃,是个男人。听说,还是个从海里来的,人鱼的孩子呢!” 辞穆的耳朵里。他端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平静,只是眼底的光沉静了些许。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九艉虽然一动不动,但那兜帽阴影下的气息,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瞬。 辞穆将那份陡然升起的惊疑与担忧不动声色地压下,抬眸望向眉飞色舞的店主,语气平淡地问:“那位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您问科莱王子殿下?”店主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好像谈论的是他自己的荣耀。他将布巾往肩上一搭,双手撑在柜台上,滔滔不绝地赞美起来:“那可是我们埃兰城所有贵女的梦中情人!王子殿下风流倜傥,出手又大方,性格还宽容温和。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完美的男人了!” 他说着,脸上泛起向往的红光,好像自己也沉醉在了对王子的想象中。“当然,像王子殿下这样的人物,身边自然少不了美人相伴。光是城里,他就有好几位情人呢,每一个都是艳名远播的绝色佳人,香艳得很呐!” 听着店主那番对王子的溢美之词,以及对王子那些风流韵事的津津乐道,辞穆只觉得聒噪。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那点温和的伪装终于从眼底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他不想再听任何关于那个“完美”王子的事情。 “多谢告知。”他冷淡地打断了店主滔滔不绝的话语,握着钥匙的手转向,不再给对方任何攀谈的机会。他推着九艉的轮椅,沉重的木轮在石板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狭窄木梯走去。 “哎,贵客!”店主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还挂着那副没来得及收起的、讨好的笑容,“这楼梯又陡又窄,您一个人……要不我给您搭把手?”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轮椅上九艉那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的高大身形,心里盘算着这得费多大的劲才能弄上去。 辞穆停在楼梯口,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吱呀作响的楼梯,然后将手从轮椅的推手上移开。 就在店主以为他要接受帮助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第271章 爹地来啦2 只见那平平无奇的轮椅,其黑色的金属支架上,毫无征兆地蔓生出数条坚韧的、宛如活物般的深色藤蔓。那些藤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好像树皮般的纹路,它们像拥有自己意识的蛇,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地缠绕上楼梯古旧的木质扶手,发出“沙沙”的轻响。 紧接着,更多的藤蔓从轮椅底部伸展出来,前端化作节肢般的形态,稳稳地扎进木质台阶的缝隙中。 整个过程没有烟火气,只有木质纤维生长时那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轮椅就这么被藤蔓构成的奇异步足抬起,脱离了地面,平稳得如同一个沉默而诡异的王座,载着兜帽下的九艉,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上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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