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无声的守护又守护着谁? 如果……如果顾云行终有一天知道真相,知道他倾心守护、为之敛尽锋芒细心照料的人,内里早已换了一个完全陌生、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的异世孤魂…… 他看我的眼神……那些难得的温存和纵容……是不是瞬间就会变成冻结万物的寒冰? 不,也许连冻结都算好……只怕是彻底的、冰冷刺骨的憎恨与厌弃吧…… 这个念头尖锐得像根毒刺,在他每一点悄然萌生好感的心念刚冒头时,就狠狠扎下去,毒汁渗透。 日子在这样矛盾撕扯中滑过去。 沈庭的身体在刘医正的调养下,虽然依旧虚弱,咳喘的发作却似乎缓和了些许,脸色也少了些许惊心动魄的苍白。 但他的心,却在顾云行沉默恒定的到来、和越发沉甸甸的“偷窃感”中,像一颗被蛀虫啃噬的果核,外表光鲜,内里日渐焦灼。 他依旧会对顾云行说话,说庭院里新开的某朵花的颜色,说天气的变化。 只是在那些絮絮的日常之外,他开始频繁地走神。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顾云行身上,捕捉他静坐时轮廓挺拔的身影,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或捻动文书边缘的微光,看烛火在他深潭似的眼眸里跳跃闪烁,然后…… 然后猛地惊醒。 像被烫到般仓促移开视线,心跳如鼓,愧疚和难以言喻的痛楚便在胸腔里无声地搅动、蔓延。 有时,顾云行似乎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直和闪烁的目光,会抬眼看过来。 那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沈庭便立刻低下头,装作研究茶杯釉面上一个极细微的冰裂纹。指腹拂过冰凉的杯壁,心中一片冰凉与茫然。 他还能偷这份“光”……窃这份“影”……多久? 这安稳,这静谧,这掺杂着痛楚与一丝甜的无名眷恋,会不会在某一个措不及防的黎明,轰然碎裂? 夜深人静,窗外月华如练。 沈庭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细腻冰凉的玉石珠串,玉石一颗颗圆润沁凉,触手生温。他闭上眼,努力不去想顾云行在烛光中侧影的轮廓。 恍惚间,似乎又闻到了出租屋角落里,外卖餐盒那油腻而廉价的残余气味,听到了计算机主机风扇单调嗡鸣的噪声,还有隔壁格子间同事鼠标那烦人的点击声……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如同露水滚落,悄然消失在浓郁、冰冷又安神的沉水香气息里。 第9章 夜宴 李崇义的案子结得有些仓促。 仿佛一阵风刮过,前些日子的血雨腥风、剑拔弩张就被卷了个干净。 沈庭是在一次顾云行难得早回的傍晚,听到门外廊下几句模糊的禀报声才知道的。 那声音不高,是顾云行身边最得用的亲卫统领在回话。 “……是。那女刺客,已在东城乱坟岗验过尸首,确认服毒自尽。供状上画了押,亲笔画押为证。供认与李崇义有二十年前的血债私仇,趁其外出行刺,于听雪楼得手,慌乱中遗落身份标记一枚……京兆尹依律上报,呈陛下御览,已结案归档……” 沈庭当时正靠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拿着本装帧精美的志怪图册,心思却半分没在那精妙的画工上。听到“女刺客”、“服毒自尽”、“画押”、“私仇”几个断断续续飘进来的词,他翻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结案了? 这么快? “供状”、“画押”、“已结案”。 冰冷机械的流程名词,像一扇沉重生锈的铁门,哐当一声砸下来,把所有的疑问、血腥、那晚箭矢的破空声、刺客扑来的刀光、飞溅的温热血液……全部粗暴地关在了外面。 没有宫里,没有皇后。 和他那晚在垂花门外,慌乱中捕捉到的模糊耳语截然不同。 沈庭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用了点力,光滑的纸页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垂下眼睫,继续“看”着书上一笔描绘得极其狰狞的山魈恶鬼图,试图压下心底那点骤然翻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蹊跷?当然蹊跷。但细究又能如何?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被严密保护起来的病秧子,连自身来历都裹在迷雾里。 李崇义是谁?李崇义的死背后又牵连着怎样的盘根错节?那些不是他有资格触碰、也不是他这副破败身子有能力探究的东西。 他最终只是轻轻吁出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疑惑和不忿强行压回心底。 胸腔里熟悉的滞涩感隐隐涌动,提醒着他该操心的是这具还能支撑到何时的身体。 平静的日子像被封存在琥珀里,被一阵来自宫里的风骤然打破了。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笑容温和却滴水不漏的内官。 带来的是当今圣上口谕,大意是:听闻李崇义案已然告破,祸首伏诛,归云山庄少庄主受惊了。为表抚慰,更为了……嗯,促进朝廷与归云山庄的友好往来,特邀沈少庄主三日后于宫内琼林苑,共赴夜宴。 诏谕的语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温和恩典,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沈庭却觉得后背的寒意一点点渗了出来。 朝廷?与归云山庄往来?还是为了他沈庭?他算哪根葱?一个连自己庄子都回不去的“嫌犯”?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就站在他身侧一步远处的顾云行。 顾云行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只在内官宣读时,极快地撩了下眼皮,目光掠过内官恭顺的头顶,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 “遵旨。” 那内官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告退了。 沈庭看着顾云行线条冷硬的侧脸,想问,嗓子却像被堵住了。 夜宴定在三日后的戌时初。 琼林苑灯火辉煌。 巨大的琉璃宫灯层层迭迭挂在雕梁画栋之下,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灯火过于煊赫,反而将深沉的夜色逼退到更远的角落,映得殿宇的金色镶边和官员华服上的金丝银线都刺目无比。 空气中氤氲着过于浓郁的混合香气:昂贵的龙涎、名贵的檀香、女眷发鬓间浓烈的花露、还有珍馐佳肴蒸腾的热气和油脂的气味。人声鼎沸,丝竹靡靡,混杂出一种极其刻意的、虚假的热闹。 皇帝高踞在上首龙椅之中。 沈庭随着顾云行的步伐,穿过两侧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审视的低语目光,一路行至距离御座不远的显赫席位。 近距离,他看清了那位传闻中身体欠安、将大半权柄交予摄政王的皇帝陛下。 面皮细白,保养得极好,眼神却显得有些……飘忽? 当顾云行落座时,他甚至极其自然地、甚至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顾云行的侧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随即又很快地移开目光,端起金樽饮了一口。 那细微的动作,被沈庭尽收眼底。 顾云行坐定,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蟒袍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深沉厚重,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黑色山峰。他仿佛对周围投注过来的所有视线都浑然不觉,目光平视前方,偶尔落在案几上那盅炖得澄澈见底的汤品上,或者指尖捻动一下玉筷的尾端。 几乎是在顾云行落座的同时,端着金盘银壶的内侍们便鱼贯而至。 紧接着,那些身着各色朝服,或清癯、或富态、或威严的大员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端着酒杯堆起笑容,从各自位置离席,恭恭敬敬地凑近顾云行的席位。 “王爷为国操劳,辛苦了!” “下官敬王爷一杯,聊表敬意!” “殿下万安……” 谄媚的话语此起彼伏,恨不得将心中所能想象的恭维之词都倾泻而出。杯中琼浆摇曳着烛光,奉承的嘴脸在灯下清晰无比。 顾云行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似乎只关注指尖掠过玉筷时那冰润微凉的触感。那些凑到近前的酒杯和谄笑,仿佛只是殿外拂过的风。 他置若罔闻,连“滚开”两字都懒得施舍。那沉默的拒绝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气,让前几个热情最高昂的大臣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容僵硬尴尬,只得讪讪地告罪退下。 后面的人见状,步子也滞涩了几分,最终没人再敢上前自讨没趣。 一时间,顾云行身周数尺之内,竟形成了一片微妙的“真空”地带,除了身后侍立的心腹护卫,无人敢轻易涉足。 丝竹宴乐仍在喧嚣,这方寸之地却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庭坐在顾云行旁边的位子上,后背紧贴椅背,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周遭的觥筹交错、明枪暗箭都让他头皮发麻。他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玲珑剔透的翡翠酒杯,里面澄澈的液体泛着宝石般的光泽,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这时,一只手端着同样一只碧玉杯,伸到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那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 沈庭微微一怔,顺着那手臂抬眼望去。 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的年轻男子站在他的案前。 面容清俊,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唇角自然上翘,天生一副风流讨喜的好相貌。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华贵之气扑面而来。 正是当朝唯一的皇子——傅珩。 “归云山庄沈少主?久仰大名了。”傅珩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仿佛真带着几分真诚的热络,“那李崇义之事,害少庄主担了虚惊,父皇与本王心中都颇感不安。今日得见少庄主清姿,当真是芝兰玉树,名不虚传。” 他笑语晏晏,手腕微微一抬,碧玉杯中清冽的酒液微荡,“本王敬少庄主一杯,聊表安抚之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