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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稳稳地递到沈庭面前。 傅珩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如同精心描摹的面具,每一丝弧线都显得那么真诚无害。他看向沈庭的眼睛很亮,却亮得……有些过于通透。那里面映着琉璃灯盏璀璨的光火,却找不到一丝真正属于暖意的温澜。 沈庭甚至觉得,那笑容底下的审视意味,比他父亲的更加直白,更加……锐利。 第一印象极其糟糕。 沈庭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绝不像他笑容展现的那么无害。那份直逼眼底的探究和某种……玩味?像毒蛇的冷信子无声探出。 他下意识地想去端面前的酒杯。手指刚动了一下—— 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极其自然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没有碰到傅珩递过来的碧玉杯,甚至连看都没看傅珩一眼。只是极其平静地用指关节轻轻压下了沈庭刚抬起寸许的手腕。 动作很轻,快得如同拂过的一片羽毛,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庭只觉得手腕内侧的皮肤被他指节碰触的地方微微一烫,那热意仿佛瞬间蔓延开,让他的心猛地一悸。 与此同时,顾云行那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冷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殿下美意,心领了。” 他微微侧了侧脸,目光这才落在傅珩脸上,平静无波,如同在看庭中任何一棵修饰过度的松柏,“沈庭体质虚寒,不宜饮冷酒。请殿下自便。” 话音落下,他甚至不再看傅珩瞬间有些僵硬凝固的笑容,径直转过头去。 第10章 狼狈 夜宴很快结束了。 那极致的明亮,奢靡和暗藏的机锋终于远去,只留下一股沉甸甸的、混杂着脂粉酒气香料的浊气,仿佛还黏在鼻孔里,挥之不去。 沈庭靠在马车内深色细绒的靠垫上,绷紧的脊背终于敢松了那么一小寸。 车轮压在青石板御道上,发出均匀单调的“咯噔”声,宫内的灯火被迅速抛远,街道两旁普通民居透出的昏黄油灯光晕显得格外渺小可怜。 车内空间宽绰,沉水香清冷的气息试图盖住沈庭身上沾染的宫苑繁华余味。 顾云行就坐在他对面,长腿微屈,背依旧挺得笔直,半边脸隐在车窗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目光沉静如水,望向前方晃动的车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庭心里却揣着个疙瘩,方才宫宴上傅珩那双带笑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侧过头,看向对面阴影里的轮廓,声音在车轱辘声中显得有些发紧:“傅珩……他为什么会来敬我的酒?” 顿了顿,又觉得问得太突兀,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奇怪。” 顾云行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从那片阴影里稍稍转过来脸,下颌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凌厉。 “傅珩……”顾云行开了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多大情绪,“行事一贯如此。像个没头苍蝇,谁也摸不准他下一刻会撞上哪面墙。” 他语速不快,带着点冷硬的刻板,“他是圣上唯一的龙种,按说那把椅子,本该稳当当地坐上去。可偏偏……” 顾云行似乎想起什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语气里透出点难以理解的荒谬:“几年前,也不知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的,迷上玉壶春的一个清倌人。要死要活,弄出不少荒唐事,把祖宗和朝廷的脸面都扫地上踩了个稀烂。” “玉壶春?” 沈庭下意识地重复。 “嗯,”顾云行冷硬的声音传来,“后来那女的,就没了。说是病死的,外头传闻……多半是宫里那位……” 他没提具体的称谓,只是用下巴朝宫城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皇后派人动的手。 “里头的龃龉,谁说得清?自那以后,圣上对这个儿子,大约也是死了心,那点子父子情分,磨得只剩下点灰了。” 沈庭了然地点点头,心头那股被傅珩盯着的不自在感非但没消散,反而更沉了一分。 车厢内又陷入沉默。 宫墙内血腥又潦草结案的疑惑又浮上心头。沈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只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近了空气里的沉水香粒子: “那……李崇义的案子?”他抬眼看着顾云行,“我记着,那晚在花园,你似乎提过……可能是宫里那位娘娘的手笔?为什么……”他想起结案卷宗上那轻飘飘的“私仇”二字,“最后只……顶了个婢女出来?” 顾云行一直平静望向帘外的目光倏地收回,如同两道实质的寒电打在沈庭脸上,带着无声的警告和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似乎没想到沈庭还记着这茬,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在此刻问出口。 “噤声。”顾云行的声音像贴着耳根刮过一阵冷风,低而迅速。 他的视线越过沈庭肩头,扫了一眼马车门帘的缝隙,确定隔墙无耳后,才略略收回那过于锐利的审视。 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在昏暗光线里的距离,声音压得像砂纸摩擦: “线索到那婢女就断了。干净得很。死无对证,物证也只指向她一人。” 他盯着沈庭的瞳孔,那漆黑深处似乎有暗流在涌动,“其余……不过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没有实证的东西,提之无益。有些人……心思重得很。” 他只说了“有些人”,没指明是谁。但沈庭已经懂了。皇后。那个悄无声息就能让一个太子迷上的清倌人“病”死、且皇帝都默许的狠辣角色。 沈庭的心跳漏了半拍。顾云行那“心思重得很”五个字,像浸了冰水的墨汁滴入他心湖。 再联想到李崇义江南最大皇商的滔天财富……皇后一党要弄死他,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攥着了对方的致命把柄。 把柄…… 再联系现在的情况——摄政王顾云行几乎架空天子,而这位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傅珩,又显然不为皇帝所喜,还被皇后视为眼中钉……几条原本分散的线,在沈庭脑海里骤然绷紧、交汇。 一个让他自己都惊骇莫名的结论脱口而出,虽然没真的说出口,只是在胸腔里炸开。 难道傅珩和皇后要反? 念头一起,沈庭几乎被自己惊出一身白毛汗。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顾云行。 对方依旧坐得如同铁铸,阴影半覆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放在腿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大拇指几不可察地捻过食指指腹上一块微不可查的薄茧。 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在昏暗车厢里,却传递出一种让沈庭心悸的笃定和了然。 他能想到的,顾云行岂能想不到。只怕想得比他更深、更远。 沈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诞感席卷而来。 造反?夺嫡?杀身之祸?那是朝堂云巅之上的狂风骤雨,是巨兽的角斗场。 他沈庭,一个被困在陌生身体里、连自身都快要保不住的孤魂野鬼,关心这些做什么?是嫌命太长?还是嫌顾云行对他这点脆弱的保护不够麻烦? 算了。不想了。 沈庭几乎是自暴自弃地猛地把头扭开,视线茫然地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成片的昏暗街影。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念头甩出去。 然而,这念头刚消停,身体就开始造反了。 冰冷的空气好像长了眼睛,专门顺着衣袍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宫里出来时裹着的厚重披风,此刻却像是纸糊的一般,根本挡不住寒意。 明明车内角落放着暖炉,丝丝热气熏腾上来,可沈庭却感觉那股子冷是从身体里头往外透,冰碴子似的刮着五脏六腑。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几乎要磕碰在一起发出声音,被他强行咬住了,腮帮子都酸了。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把自己蜷缩在柔软座椅的角落,试图汲取一点温度。然而这动作只让腹部的滞塞感更加明显。 这几日,在顾云行的示意下,他面前摆的全是温养之物,连筷子都没碰过几样冷硬的东西,却好像把他的肠胃养刁了,在宫宴上吃了几口正常的食物,此刻却在胃里不停翻搅。 起初只是隐隐的闷胀和酸痛,他还能勉强忍着,不想叫唤。 毕竟这是他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以来,头一回离开那座深似海的王府,虽说全程被顾云行无形的气场罩着,没沾一滴酒,没踩一个坑,可自己这身子骨也太不争气! 就晚上吹了那么一点点凉风……从大殿台阶下来到走上马车那段?沈庭心里一阵翻腾的懊恼。 他自己最讨厌麻烦别人了。从小就是。 摔破膝盖宁愿自己瘸着走回去也不想看到爸妈紧张的脸。现在顶着个陌生人的壳子,享受着顾云行这不知是施舍还是真心的保护,整天被人像个易碎的古董瓷器一样供着,请脉问药,端茶送水…… 每次刘医正来,每次侍女小心翼翼的眼神,都让他如坐针毡。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难道还要因为这点冷风就再给人添堵。 忍着。 他咬着后槽牙,把身体更深地往角落的软垫里埋,把披风死死裹紧,甚至把头都微微埋低,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像个隐形人。 可那胃里的刀子,并没有因为他主观的忍耐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 绞痛感开始蔓延,一阵紧似一阵,扯得他后腰都跟着发酸,额角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腻的沾着鬓边的头发丝。他感觉手脚都有些发麻发软。 顾云行似乎一直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或是这车内光线太暗,他并未察觉沈庭的异样。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微倾、带着思考余韵的姿态,目光落在一片虚空里,右手依旧无意识地点着指腹上的茧子。 沈庭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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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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