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现在,他手里没有卷宗兵符,只有一本……一本崭新的、书页边角还带着墨香气的话本子。 是他今晨特意绕道京城最有名的书局寻来的,据店家拍胸脯担保,这是眼下闺阁小姐、后院内眷们争相追捧、最解闷最有趣的话本新篇。 他眼神有些发直,目光落在书页上,嘴皮子微微翕动,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暖阁里缓缓流淌。 读得并不算顺畅,时不时会磕绊一下,尤其是在念到什么“王小姐粉面含羞”或者“李公子情愫暗生”的段落时,那语速便会明显迟滞,仿佛被看不见的蛛丝勒住了喉咙,字眼像粘在舌尖上似的,需要费力才能弹出来。 他下意识地清嗓子,垂着眼睑,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正经,可耳根后面那一点点爬升的、不易察觉的薄红,还是泄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沈庭半倚在厚厚的迎枕里,身上裹着顾云行不知何时命人新赶制的、填充了厚厚丝绵的银鼠皮大氅,暖烘烘地将单薄的身子包裹住。 他脸上虽还挂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气色却比前几日被折腾得不成人形时好了太多,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青灰也淡了些许。 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却不复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润泽了一点点。 听着顾云行那低沉刻板、毫无波澜、完全辜负了书中旖旎情事的念白,沈庭嘴角压着一点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不是内容有多精彩,纯粹是这反差—— 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一本正经念着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子,实在太过荒谬。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倒是长久地、不动声色地落在顾云行那只翻动书页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曾握重兵沾染过无数敌人鲜血的手,此时捏着脆弱书册的力道却是异常的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琉璃盏。 这几日成了固定的景致。 顾云行下了朝,连他那身象征权柄与杀伐的威严朝服都顾不上换下,便大步流星直奔这西厢暖阁而来。 脚步踏在府内抄手游廊的地砖上,带着特有的、刻意加重却掩不住急切的咚咚声响,每每在离暖阁还有十来步远时就能辨得分明。 一待就是大半天,直到外面的天色由铅灰变作鸦青,再彻底染上泼墨般的浓黑,他才堪堪起身离去。 仿佛这片小小的暖阁里,埋着比那堆积如山的军国大事、奏折密报更让他挂心的事务。 相处的时间长了,顾云行似乎也摸索出了一点“门道”,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两个人干瞪着眼,空气凝固得能砸死人。 他开始笨拙地找些话头。 起初是最没营养的寒暄,问饿不饿,冷不冷?得到的响应永远是沈庭一个简单的点头或摇头。 后来便发展成了现下这般,搜罗些他认为“应该能让人解闷”的书册来念。 说得好听是解闷,说得直白些,这举动本身就透着几分尬气。 顾云行大概这辈子都没接触过这种软绵绵的读物,读起来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半点不风雅旖旎,倒像是老和尚念经般枯燥无味。念得沈庭昏昏欲睡。 可奇怪的是,沈庭心头并不烦厌,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像寒冬里揣了个不算精致、却实实在在最抗冻暖手的小火炉。 顾云行笨拙的关心、沉默却厚重的守护,加上王府调养精心的饮食药膳,沈庭这副破风箱般的身体,终于有了点回春的迹象。 脚步不再虚浮,踩在地上总算有了些支撑的实在感。 喉间那堵住咽喉的铁板,也在一日日的精心温养下慢慢消融。 最大的好转,是那嗓子终于找回了点“存在感”。 不再是哑然一片,虽然音色嘶哑得厉害,像粗粝的石砂纸刮过朽木,干涩刺耳,但起码能出声了! 像被割裂的旧琴弦终于续上了一点微弱的震动。只是这声音极其脆弱,不能连续说话,说上几句便气息急促,胸腔里的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陡然攥紧,迫使着喉管急剧痉挛,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咳……” 一阵猝不及防的呛咳打断了顾云行的朗读进程。 他立刻放下书卷,身体几乎本能地前倾,一只大手已然抬起,想要轻拍沈庭的后背,却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克制、力度适中地落在沈庭一侧微微耸动的肩头。 眼神里的急切一览无余。 沈庭难受地弯着腰,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眼眶里生理性的泪花都逼了出来。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才对着顾云行勉强摆了摆手,嘶哑地挤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像是破锣里挤出来的杂音。 顾云行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低叱:“说了少言语!” 语气是惯有的严厉,可那严厉下面,分明裹着一层难以忽视的心疼和担忧,简直要满溢出来。 这日午后,外头天色比往常更加阴沉铅灰,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凝着湿润的寒意,似乎随时要砸下几滴冰粒来。 暖阁门外的回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略感陌生的脚步和交谈声,不同于王府下人们平日轻巧恭敬的步伐。 “沈公子可在?傅某听闻公子贵体违和,特来探视,不知可方便?” 一个清朗温润、如同玉石相击的年轻男音隔着门扇响起。 顾云行原本还算舒展的浓眉瞬间锁紧,像两条随时要出鞘的利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握着书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被捏出了几道明显的褶皱。 他看了靠在床上的沈庭一眼,眼神复杂,起身几步就拉开了门。 门外廊下立着的,正是大皇子傅珩。 傅珩今日一身锦蓝云纹常服,身姿挺拔清贵,手里果然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看着像是上好的滋补药材和精巧点心之类。 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浅笑,看见顾云行开门,眸中讶色一闪而过,但礼数却极周到,立刻拱手作揖:“王叔也在?侄儿叨扰了。” 顾云行高大的身形完全堵在门口,脸上是惯常面对外人时那种不怒自威的沉凝,目光锐利地在傅珩拎着的那些礼盒上扫过,开口的声音沉而冷,听不出半点暖意:“嗯。费心。他病着,尚需静养。” 这态度,就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傅珩脸上的笑容似乎连弧度都没有变化,依旧温文有礼:“王叔说的是。侄儿也知唐突。只是前几日参加夜宴归府时,遥遥在街巷中似乎瞥见沈公子身影……似有不适之状。后闻听公子竟真的染病多日,心中难免牵挂。今日恰逢路过左近,备了些微薄之礼,想着无论如何也该登门问候一声,略表心意,也好安心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路过的偶然性,又带出夜宴时可能目睹的关切,还强调只是“略表心意”、“图个心安”,姿态放得极低,又显出几分不合身份的亲近。 门并未大开,傅珩的目光试图越过顾云行宽阔的肩头朝里瞥,却被顾云行魁梧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 暖阁里的沈庭倒是听清楚了这番对答,心里着实咯噔了一下。 傅珩? 那个只在那夜宫宴上远远瞥见过一眼的皇子? 他怎么会来看自己? 还带这么多东西? 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一个寄居摄政王府、来历不明的人,值得一位皇子惦记?前几日不适?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沈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迅速盘算起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无事献殷勤?这皇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他隐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带着算计的味道。 顾云行没应声,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一点缝隙,但人依旧堵着大半。 他的沉默和压迫感就是最好的拒绝。 傅珩也没再试图往里看,依旧维持着谦和有礼的姿态,微笑道:“王叔事务繁忙,又亲自照料沈公子,着实辛苦。侄儿就不进去搅扰公子休息了,劳烦王叔代为转达傅某问候。” 他将那一堆东西递向顾云行身后的王府管事,“愿沈公子早日康复。傅某告退。” 说完,竟真就利落地再次一揖,转身,带着随从,干脆地走了。 步履从容,毫无拖泥带水。 顾云行看着傅珩消失在垂花门后的身影,眉头并未松开。他缓缓关上暖阁的门,回身走到床前,脸色依旧有些沉。 “这傅珩……”顾云行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目光落在沈庭脸上,“心思深得很。无事登门,非奸即盗。你……莫与他来往。” 他话说得直白,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像是在告诫一件极其紧要之事。 沈庭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腹诽更直接: 切!还用你说?就你聪明?我沈庭是那种给根骨头就摇尾巴的傻狍子吗?这皇子一看就揣着八百个心眼子!避之唯恐不及! 再说了……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床边的顾云行。 你自己呢?堂堂摄政王,心思不够深?简单?哼…… 心里翻江倒海地吐槽了一通,面上却是一派病弱的虚弱和平静。 他迎着顾云行关切的目光,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知道了”。 喉咙有些痒,想开口问点什么,又怕引来一阵咳嗽,只得作罢。 室内一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顾云行似乎还沉浸在刚才被打扰的余绪中,目光在沈庭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观察他是否真的把刚才的警告听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又重新坐回圈椅,目光也终于放软了些。 “这几天……” 顾云行开口,语调比刚才缓和许多,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先是遭遇那些亡命凶徒……紧接着又遇刺杀,惊魂未定……身体又……”他顿住了,目光落在沈庭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像是在强行压下一声叹息,只含糊地带过,“……遭了这么大罪。”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