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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沉寂,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 回到王府时,暮色已浓。 院中各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晕染开深紫的夜色,显出几分不同于平日的暖融柔和。 顾云行并未让沈庭回房,而是直接将他带到了暖阁侧畔一座用膳的雅致花厅。 厅内临窗设着一张小小的方桌。窗外修竹丛丛,影影绰绰投下墨色的轮廓。桌上早早铺好了素净竹青色的桌布。 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了上来,没有府中寻常宴席惯有的浓油赤酱和铺张排场,只几样:清透澄澈的燕窝粥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嫩黄爽脆的清炒莴笋片堆成小丘,细嫩洁白的清蒸鲈鱼淋着少许晶莹剔透的酱汁,另有一碟蒸得火候极好的白胖松软的粟米馒头。 都是沈庭现下身体承受得起、能入口的东西,清淡得如同这院中的夜风。 顾云行自己没顾上坐下吃饭。 他挥手让侍立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将花厅的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 他自然而然地坐到沈庭身侧的锦凳上。拿起一副干净的细白瓷小碗,舀起一小勺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他没有立刻递给沈庭,而是低头靠近,轻轻、缓缓地朝着碗里吹气,动作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笨拙与认真。 烛台上跳跃的橘黄色火苗,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晃动,描摹出他高挺的鼻梁、抿紧的唇线、线条利落的下颌,甚至能看到他浓密眼睫投下的两弯浅浅弧形阴影。 平日里那份如山岳般沉重的煞气和拒人千里的疏冷,在此刻这暖融的光晕和宁静的动作里,竟奇异地消弭了、淡化了。 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如同山谷般安稳厚实的轮廓,宽阔的肩背仿佛能挡住世间一切刀霜风剑,只剩下令人安心的力量感和一种奇异到近乎荒诞的……柔和。 沈庭捏着温热的瓷杯,看着他。 从垂下的眼帘、专注吹气的动作,到他棱角分明却在此刻显得沉静温柔的侧脸线条。时间仿佛在摇曳的烛火里凝固、拉长。 顾云行专注地看着碗里的粥,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微微侧过身,手臂自然地朝沈庭递去。就在他目光抬起的瞬间—— 两人视线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距离太近了。 几乎能清晰地数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感受到喷薄在彼此面颊上的、带着温度的细微气流。 顾云行递碗的动作悬在半空。瞳孔在接触沈庭清澈目光的瞬间,不易察觉地猛然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惊雷劈中。 沈庭也愣住了。 那双深邃得如同蕴藏了无数星辰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他的身影被清晰地、牢牢地锁在其中。 他甚至在对方骤缩的瞳孔深处,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层来不及掩饰的、灼人的东西。 顾云行几乎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力猛地别开视线,仿佛目光被烫到。 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带着点落荒而逃的狼狈,飞快地垂落到手中那碗温度适中的粥上。 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急切地冲口而出:“……这粥温了!快些吃,凉了就不好了!” 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 粥碗终于被塞进了沈庭手里。 沈庭却没有立刻低头吃。他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目光并未追随着顾云行低垂的眼眸,而是有些怔忪地、几乎是凝固在顾云行线条俊挺的侧脸上。 他的心跳快得离谱,山谷中那被保护时骤然炸开的悸动,此刻在烛火的烘烤下,在两人这猝不及防的、咫尺距离的对视冲击下,如同滚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剧烈翻腾起来。 带着某种近乎失控的莽撞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 心底那个深埋的、盘桓不去的疑问,那个关于身份、关于感情、关于他沈庭究竟是“谁”的巨大恐惧和不安,在眼前这张褪去了所有冰冷外壳、露出内里那份沉沉心意的俊脸刺激下,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炸药。 所有的试探、伪装、刻意的回避和压抑,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防御力。 沈庭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流撞击着依旧敏感的喉管,带来一阵细微的痒痛。 声音冲出喉咙时干涩得厉害,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烈而带着点难以自控的颤音,劈开了花厅内凝滞的暖意: “你喜欢我吗,顾云行?” 问得直白、突兀、甚至……有些不管不顾。 这几个字,字字千钧。 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激起肉眼可见的震荡涟漪。 顾云行全身如同被冰水浇透,骤然僵住了。 递碗的手臂停留在半空忘记了收回。 他猛地转头,瞳孔深处的震动甚至比刚才被撞破凝视时更加剧烈、汹涌,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庭。 那张一向冷硬、只有细微表情变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清晰到无处遁形的错愕和……措手不及。 一抹被烈焰燎过的潮红,如同急速漫延的野火,在顾云行古铜色的脸颊上倏然炸开,迅猛地点燃了双颊、蔓延到耳根、脖颈,那红色炽热得几乎要灼伤空气。 沈庭紧紧盯着他,仿佛想从那震动失色的眼眸和燃烧的脸庞上找出答案。 没等顾云行从那巨大的冲击波中缓过神来,找到一个合适的音节开口回应,沈庭却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他的声音像是被撕裂的绸布,嘶哑、破碎,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清醒和……自嘲?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他盯着顾云行眼中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但你……喜欢什么呢?是这张脸?这副皮囊?还是……” 他猛地顿住。 后面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自己强行咽了回去,他想问的其实是…… 你喜欢的是沈亭?还是……沈庭? 他不敢了。 巨大的惶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将心底最尖锐、最本质的不安,用另一个问题替代,抛向了那双此刻已然翻滚着风暴的眼眸,声音抖得更厉害: “你喜欢……之前的沈庭……还是现在的沈庭?” 问出口了。 这个盘旋在他灵魂深处、日夜啃噬着他灵魂的问题,他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押上了全部筹码。 顾云行的眼神在剎那间变得极其可怕。 不再是单纯的惊讶或慌乱。 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心脏都几乎停跳的力量,骤然锁定了沈庭的双眸。 那眼神复杂得惊人,有更深的困惑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幽魂的……审视。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带翻了刚才坐着的锦凳。凳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刺耳。 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将沈庭完全罩在阴影里。 他没有回避,反而上前一步,迫得更近。 双眼死死攫住沈庭那双强自镇定、却掩盖不住慌乱与脆弱之色的眼眸。 那目光沉重、直接,仿佛要用这视线穿透沈庭所有的伪装和不安,直达那灵魂深处最核心的惊惧。 他就那么紧盯着,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绷紧如铁。 花厅里只剩下烛火哔剥的爆裂声,还有两人近在咫尺、交织在一起急促到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这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审视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沈庭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目光压垮、承受不住要崩溃之时,顾云行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沙哑,像是被粗粝的砂石打磨过。 语速缓慢到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几乎凝滞的沉重感,砸落下来: “我喜欢你。” 停顿。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松脂。 他微微眯起眼,那灼人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更深地、更牢地锁紧沈庭躲闪的眼瞳,一字一顿,带着惊心动魄的穿透力,如同重锤擂响: “之前的,还是现在的……都是你。” 话音落下,花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那字句的回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荡、碰撞、灼烧。 沈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紧绷的心弦发出“铮”的一声哀鸣,彻底……绷断了。 都是你…… 好一个……“都是你”! 巨大的荒诞感如同冰水从头浇下,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是啊…… 在顾云行的认知里,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沈庭”! 哪来的什么“之前”、“现在”?!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副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灵魂。 他眼中看到的是同一个皮囊,他心中的爱意、那脱口而出的承诺、那份仿佛穿越千年也不曾动摇的感情,给的对象,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属于这个时代的“沈庭”。 是那个被李崇义试探、被傅珩关注、与他顾云行有着某种深刻过往羁绊的……沈庭。 那自己呢?! 自己算是什么? 一个卑鄙的、占据了别人身份、窃取了别人感情的孤魂野鬼?! 一个可悲的笑话!一个随时可能被揭穿、被抹杀的……赝品! 一股浓稠的苦涩,混合着深沉的绝望和无法言说的巨大委屈,如同海啸般猛地冲上鼻腔,瞬间漫过眼睛。 沈庭猛地低下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破碎得不成样子的、介乎于呜咽和笑之间的气音。 他咧开了嘴,似乎想笑,想扯出一个毫不在意的表情来抵挡这灭顶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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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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