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房门,熟悉的暖意裹挟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 沈庭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眼前发黑。 他踉跄着扑向床铺,连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挺挺地摔进柔软的锦褥之中。 身体接触到床榻的瞬间,所有强行支撑的力量瞬间土崩瓦解。 衣服没脱,鞋子也没脱掉。 他只来得及侧过身,把脸埋进带着自己微薄体温的枕头里,连被子都懒得去扯。 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如墨黑的潮水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溺毙。意识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甚至庆幸没在刚才那条死胡同里一头栽倒。 饿? 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沫,轻轻晃了一下,便破灭了。 管它呢……先睡一觉……累…… 沉重的眼皮彻底合拢。 然而,身体累到了极致,脑子里的那根弦却并未真正放松。 梦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冰冷的兵刃破开空气的尖啸。 锋利的刀尖撕开单薄的布料,狠狠捅进身体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从破开的腔子里喷涌而出,力气和体温一同疯狂流逝,冰冷的地面贴着脸颊,带着尘土和死亡的腥气。 视野模糊变黑前,他看到一个人影疯狂地扑过来,那张在噩梦里无数次出现、带着令人心安轮廓的熟悉面孔……顾云行! 那张脸上此刻浸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绝望? 顾云行跪在他身边,徒劳地用手捂住他腹部那狰狞的创口,粘稠温热的血不停地从他指缝间涌出。 顾云行的嘴唇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压抑不住的呜咽…… 他在哭! 沉痛的、无法言说的悲恸如同实质的音浪,狠狠冲击着沈庭濒死昏聩的意识。 那股巨大的哀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沈庭浑身冰冷发僵,连灵魂都仿佛被冻结。 “庭……” 一个模糊而嘶哑到几乎无法辨识的称呼,混合着血沫的哽咽声,穿透梦魇…… 沈庭猛地从深沉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身体像是被电击一样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好几层衣衫,冰凉地紧贴在后背和前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充满了虚妄的剧痛感,心脏咚咚咚地在肋骨后面狂跳,几乎要撞出来,额头上满是冰冷的汗珠。 眼前是熟悉的承尘纹路。 空气里弥漫着静谧安神的草药香气,还有灯火透过纱罩散发出的柔和的橘黄暖光。 是梦…… 只是一个噩梦…… 沈庭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 他抬起被冷汗浸湿的手,有些茫然地捂住脸,那冰冷濡湿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 可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急切的声音穿透了他耳鸣的嗡响,无比真切地响在耳边: “……庭?”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忧,几乎盖过了他自己混乱的心跳声。 沈庭猛地移开手,扭过头去。 昏暗的灯火光晕里,顾云行的脸清晰无误地映入眼帘。 他就站在床边不远的地方,俯着身,眉头紧锁,眼底深处是货真价实的忧虑和紧张。 那清晰深刻的轮廓,那眉宇间无法作伪的焦灼关切,与他梦里那张浸染了无尽绝望与血色的面孔……竟然在恍惚间奇异重迭在了一起。 沈庭的心跳漏跳了半拍,一股巨大的后怕和……近乎荒谬的庆幸猛地冲刷过他紧绷的神经。 是梦……幸好……只是梦。 “怎么了?”顾云行见他愣怔,向前探了探身,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做噩梦了?” 目光紧紧锁在他苍白汗湿的脸上和惊魂未定的神情上。 那梦太过真切,死亡的冰冷和绝望的悲怆感似乎还残留在骨子里。 沈庭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有些发干,声音带着梦魇初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虚弱,直白而破碎地喃喃道:“……梦见……被杀了……你…扑过来…在哭……” 声音抖得厉害,字句粘连不清,却足以传递出那份巨大的恐惧。 顾云行面色骤然一凛。 像是什么无形的冰棱扎进了眼底。 瞬间的静默。灯火跳跃的光在两人之间拉出微颤的、长长的影子。 顾云行的下颌绷紧了一瞬,眸中深处飞快地掠过一道难以辨认的暗芒,仿佛是骤然结冰的湖面下湍急的暗流。 但那厉色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神情,甚至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沈庭冰凉潮湿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宽厚,带着真实的暖意,和沈庭被冷汗浸得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那暖意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带给他一丝真实的支撑感。 “梦罢了,”顾云行开口,声音沉而稳,试图驱散那虚无的恐惧,“无端生妄念。有我在,哪里会让那些腌臜玩意儿近你的身?” 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手并未收回,就那么覆盖在沈庭冰凉的手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侍女阿柳小心翼翼地端着个托盘进来。 托盘里是一盏小巧的暖盅,丝丝缕缕的白气从缝隙里溢散出来,带着米粥特有的、软糯微甜的香气。 顾云行极其自然地收回了覆在沈庭手背上的手,直起身。 阿柳将托盘轻轻放在窗下的小几上,垂着手轻声回话:“王爷,沈公子,新熬好的金丝玉麦粥。方才问过刘医正了,说公子醒着,便能进些温补软食了。” 顾云行点了点头,亲自走上前去。 他伸手端起那暖盅,动作娴熟而稳当,指关节微微用力,显出一种日常难以见到的细致。 白瓷的小碗盛满了微微晶莹、米粒几乎熬化的浓粥,温度适宜,袅袅升腾的热气让顾云行眉骨投下的深刻阴影都柔和了几分。 他重新走回床边,将粥碗稳稳地递到沈庭面前。碗沿温热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 “……吃一些吧,”顾云行的声音很稳,“阿柳说,你晚膳就未曾用。” 跳跃的灯火勾勒出他此刻专注而温和的侧脸轮廓。 一切都那么安稳,那么静谧,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味道。暖阁,热粥,灯火,还有眼前这张真实可靠的、写着关切的脸…… 沈庭愣愣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粥碗,又抬起眼,看着顾云行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忽然间,一股巨大的茫然感席卷了他。 方才梦里那濒死的冰冷和此刻温粥的香气;那份被刺穿、被绝望淹没的剧痛和手背上刚被暖过的温度……巨大的反差让意识产生了一瞬间的断层。 刚才那一切……是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说,自己只是在另一个漫长的、令人疲惫的梦中? 窗外更深露重,这小小的暖阁,如惊涛中的孤岛。 他慢慢伸手,接过了温热的粥碗。 碗壁上温润的暖意一丝丝渗进他冰凉的掌心。那一点点暖,却像是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了他对这“孤岛”安宁的最后一丝确信上。 沈庭低垂着眼,搅动着碗里细软滑糯的粥糜。那浓郁的米香扑在脸上,是温热的。 可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却一点点渗出了寒冽的冷意。 这温热的暖与安稳……好像……快要结束了。 第17章 变故 那碗温热的金丝玉麦粥被沈庭勉强吃了下去。顾云行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咽,汤匙在素白的瓷碗里碰出一点细微的声响,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倦怠,像随时要睡过去。 那双眼底下,乌青一片,黑眼圈浓重得吓人,与那张原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庞相互映衬,更显得整个人毫无血色。 碗终于见了底。 顾云行接过来,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身子要紧,”顾云行开口,声音沉稳,目光锁在沈庭垂下的眼睫上,“往后在府里走动,别甩开跟着的人。她们近身伺候惯了,你哪里不舒服,总能及时搭把手。” 沈庭的双眼紧闭着,仿佛那眼皮有千斤重一般,让人难以掀起。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似乎完全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坐直。他极其敷衍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头,就像他的头只是被一阵微风吹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嗯”,这声音轻得如同羽毛飘落,若不是离得近,恐怕根本听不到。“嗯”字的尾音被他拖得绵长无力,像极度疲惫时发出的叹息,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此时此刻,沈庭整个人都像是陷入了一种脱力的麻木状态中,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和反应能力。 就连这样简单的点头和应声,对他来说都像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需要耗费他全部的精力去完成。 刚才那一通迷路的奔逃,像是榨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存货,连带着脑子都像塞满了沉甸甸的棉絮。 衣服都没脱,整个人就歪进被褥里,合上了眼。 至于承诺…等有力气了再说吧。 顾云行看着他几乎是瞬间沉下去的身影,像被海浪卷走的小舟。 那只伸出想替他理理被角的手,又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终只是无声地放下。 暖阁里的暖意融融,灯火也明,却照不亮顾云行眼底深沉的影。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外间守夜的侍女垂首屏息。厚重的门板隔断里外,顾云行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褪尽,只余下惯常的深冷,仿佛那扇门关掉了一整个温煦的幻境。 刚踏入自己的院落,一道几乎融于墙根影子的侍卫无声趋近,单膝点地,双手恭敬捧上一个牛皮纸折成的普通信封,边缘齐整得过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