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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景象又在眼前闪回,顾云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滞涩,“若不下虎狼之药吊命,不用金针…撑开血脉,硬放毒血……熬不过…那天夜半。” 他语速很慢,像要确认每个字的分量都落在实处,“那猛药…伤及了根本。毒金蟾之毒已入膏肓……七日一放血,如同剜肉拔毒……方能…暂压毒性发作。日后……” 顾云行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具身体,从今往后,就是纸糊的灯笼架子,经不起一点风吹。 更要每隔七日,就要被生生割开血管,放掉半身热血,去换一个“茍延残喘”的机会。 沈庭听完,混沌的脑子里似乎“嗡”的一声响。 灰蒙蒙的视野里,顾云行那张帅脸模糊晃动。 七日放血一次?剜肉拔毒? 他艰难地想转动一下手腕,那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带着无数针刺感的迟滞钝痛,提醒他那些针孔和绷带的存在。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席卷而来。 还不如……就死了呢。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沫,轻轻地、执拗地冒了出来。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无奈。 苏醒带来的这点微弱气力,在沉重病体的消耗下,很快见了底。 沈庭昏昏沉沉,再度被拉入半睡半醒的黏稠混沌里。 不知睡去多久,似乎才将将暖过一丝热气,一股诡异的、如同万千只冰冷细小的毒虫猛然从骨髓深处钻出来啃噬的刺痒和恶寒,骤然惊醒了他。 沈庭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不是错觉。 心跳陡然失了序。 像被一只无形的鬼手死死攥住,疯狂地擂打挤压。 砰砰!砰砰砰! 一下重似一下,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痛苦呻吟。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喉咙,空气被抽走了,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嗬嗬声,却吸不进一丝气息。 疼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刀割般的痛,而是无孔不入、闷沉粘滞的钝痛,从心脏位置爆发开来,如同投入油锅的沸水,顺着骨头缝、神经末梢,疯狂地冲刷、弥漫开。 四肢百骸都在抽搐、在痉挛。 毒发。 又到毒发之日了。 “呃啊——!” 沈庭从喉咙深处爆出一声破碎的哀鸣,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虾米般剧烈颤抖。 额角、脖颈、后背瞬间沁出大片大片的冷汗,灰蒙的视野里天旋地转,几乎要将他撕扯成碎片。 一直守在床边的顾云行,在沈庭那声不成调的呜咽发出的瞬间就已经扑到了床前。 “沈庭!” 顾云行的脸色快要比床榻上的人更加苍白。 他清晰地看到那张灰败的脸上骤然涌起的痛苦扭曲,那双眼睛瞬间失去了仅有的微光,只剩下翻滚的痛楚和无助。 “刘医正!快!” 刘医正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看到床上那副惨状,饶是有心理准备,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针囊火速打开,那柄寒光闪闪、让人看一眼就心头发紧的三棱银针再次被抽了出来。他不敢犹豫,手指按上沈庭因疼痛而抽搐的手腕内侧。 顾云行单膝跪在床边,一只手臂紧紧地从背后箍住沈庭剧烈痉挛的上半身,几乎是将他固定在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死死攥紧了床沿,指甲深深抠进那坚硬的红木里。 那锋锐到令人胆寒的三棱针尖,快,准,狠。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猛地再次刺入那道已经留下过深创的细细伤口处。 “唔——!” 沈庭浑身剧颤,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放血的创口本就是敏感至极的地方,此刻被这冰冷的凶器再次刺入、强行撑开。 那种混合着皮肉被撕裂、骨头被刮擦的剧痛,瞬间压过了毒发本身的绞痛。 暗红色、带着一点粘稠感的污血,如同被强压榨开的浊泉,顺着那撑开的细长口子汩汩而出,流进铜盆之中。 随着失血,最初的、那几乎要炸开心肺的绞痛,像是被这奔流带走了少许源头,竟然真的……一点点消退了。 心脏不再狂跳如撞鼓,窒息感也缓缓平复。 可紧接着,排山倒海的眩晕感便汹涌而来。 如同冰冷的潮水兜头淹没,沈庭眼前瞬间黑成一片。耳朵里塞满了尖锐刺耳的嗡鸣,搅得他颅腔内阵阵剧痛。 剧烈的恶心感更是毫无征兆地猛冲喉头。 “唔……呕——!” 他控制不住地拼命干呕起来,腹中空空如也,只有灼烧般的酸涩液体和胆汁返涌上来,激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每一次剧烈的呕吐动作都拉扯得放血的伤口和全身骨头钻心地疼。 他那只没被制住的手,被这翻天覆地的痛苦逼得死死地、本能地攥紧了离他最近的东西——顾云行撑在床边的那只手腕。 指甲带着濒死的绝望,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抠进了顾云行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 瞬间皮开肉绽,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温热的鲜血顺着顾云行的腕子流淌下来。 顾云行浑身肌肉猛地一僵,剧痛从手腕袭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着怀里这具残破身体筛糠般的颤抖,看着他痛苦地蜷缩、干呕、失血后的脸像张透明的白纸,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休无止地涌出来,无声地浸透脸颊两侧的枕褥。 顾云行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三棱针终于抽走了。 绷带一层层裹上,地上污血的铜盆被迅速端走。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庭压抑不住的、破碎断续的呜咽和抑制不住的剧烈呛咳与干呕声。 那声音细弱可怜,在死寂的暖阁里更显凄楚。 刘医正和侍女们大气不敢出,收拾了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好了房门。 痛楚是缓解了。 可那份眩晕、恶心、彻骨的寒冷和失血带来的濒死般虚弱感,却如同最黏稠的沥青,将沈庭整个淹没。 “…疼…难受……” 他无意识地呓语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顾云行……救我…我好难受……呕……” 顾云行俯在床边,一只手还牢牢托住他摇摇欲坠、随时可能一头栽下床榻的身体。 看着那双无神的、泪如泉涌的眼睛,听着那语无伦次的痛苦呻吟,顾云行只觉得胸腔里那点支撑自己的东西也跟着寸寸碎裂。 “都怪你……” 沈庭一边剧烈地抽噎呛咳,一边毫无逻辑地呢喃着,字句破碎粘连,却字字如刀般扎进顾云行心里。 “……顾云行……” “…为什么要…救我活着……” “你…你问过我吗……问过我吗?” “…还不如……让我那天…就死了…” “…好难受…呕……” “…呕……顾云行…我好冷啊……你…你抱抱我……暖和…暖暖……” 沈庭的意识早已混乱,只剩下本能驱动。 他浑身冰冷僵硬,身体无意识地哆嗦着,像寒风中即将冻结的小兽。 他感觉不到自己那只手还死死抠在顾云行流血的手腕上,只是凭着一点求生的热源吸引,那只虚弱无力的手,开始急切、胡乱地在身边摸索着,揪住了顾云行胸前沾着泪痕的衣襟,用尽最后一点残力,拼命地往自己冰凉的身体这边拽,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云行没有任何抵抗。 甚至在被抓得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自己抬起腿上了床沿。 顺着那股微弱却执拗的拉扯力道,他在床外侧躺下,长臂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将那抖如秋瑟落叶、冰冷僵硬的身体,轻轻地、不容分说地圈进了自己宽阔温热的怀里。 当那滚烫的、坚实的身躯接触到自己的瞬间,沈庭像是终于找到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火炉,发出一声近乎抽噎的满足叹息,整个身体如同融化般松弛下来,却依旧抖得厉害。 他本能地把脸埋在顾云行脖颈和衣襟相交的温热处,额头抵着他跳动的颈动脉,冰冷的脸颊紧贴着那片能感受到鲜活脉动的皮肤。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传来,驱散着失血带来的无垠冰寒。 可眼泪却并没有停止。 仿佛堤坝彻底崩溃,积累了太多无人可诉的痛苦和委屈,混合着高热的眩晕和恶心反胃的折磨,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奔流。 泪水浸湿了顾云行的衣襟,很快晕开一片深色的冰凉水迹。 那压抑的呜咽变成了难以自制的细碎啜泣,一声声揪着人心。 顾云行那只被沈庭指甲深深扎破手腕、仍在沁血的手臂,极其僵硬地抬起,手掌迟疑、沉重而笨拙地,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拍在沈庭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背脊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生疏和小翼,生怕力道重了半分,就会碰碎这千辛万苦才从阎王殿门前抢回来的琉璃盏。 沈庭在剧痛混沌中的控诉,像淬了毒的针,反复刺穿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是啊。 从始至终。 他把人从归云山庄里抢出来,他把他圈在身边护卫,他为了自己的执念和愧疚……强用虎狼之药、强行放血……把他从地狱里拖了回来…… 他问过他吗? 问过这个被他强行拽回人世间的人,愿不愿意承受这每七天一次的剥皮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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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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