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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的血液,溅落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上,也溅落在身前不远处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混入那些惨白的玉屑粉尘中,变成几滩迅速变冷的暗红污渍,触目惊心。 他剧烈地喘息着,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唇边的血迹,动作粗暴得如同擦去什么肮脏的东西。 脸上毫无痛楚之色,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再不起波澜的死寂。 他弯下腰。 动作有些迟缓,像是一架耗尽了所有发条的朽坏木偶。 小心翼翼地,再次将地上那个冰冷的、再也不会痛、不会呼吸、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响应的人抱了起来。 没有再看一眼满地的狼藉碎片。 抱着他。 转身。 一步一步。 离开了这间彻底失去信仰也斩断了轮回的……囚笼。 他抱着沈庭,没有走向那曾经承载着他们最后冷战、也弥漫着药味的寝殿。而是走出了院门,沿着回廊,在冬日冰凉的夕阳余晖里,走向中庭深处。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就在他寝殿的窗外。枝干虬结,嶙峋粗糙,在冬日里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张牙舞爪的漆黑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影子被渐渐拉长,如同巨大的、沉默的鬼影。 顾云行在槐树下站定。 这里是王府最深的角落,也或许是他心魂深处最荒凉孤寂的所在。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最后一点惨淡的光线挂在天边,挣扎着透下来,落在枯瘦的槐树枝头,也落在沈庭那苍白冰冷、了无生气的侧脸上,像一层冰冷的金粉。 顾云行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冰冷的枯草地上,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个沉重的梦境。 然后,他就在沈庭身边,跪了下来。 那双曾经握惯了笔、批阅过如山奏报、也握过染血兵刃的手,径直伸向了树下那冻得发硬、混杂着砂砾碎石和枯草根的土地。 挖。 他要把他放在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他要亲手……为他挖一个安息的窝。 起初是用手刨。 十指插进冻土的表层,指甲刮蹭到砂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尘土和冰渣瞬间灌满了指缝。坚硬的土块纹丝不动。 顾云行喉结滚动了一下,额上青筋微凸。没有停。 他开始更加用力。 指节因为猛力地挖掘、抠抓而弯曲变形,指甲在刮蹭到更深层的石块时,瞬间翻卷起来,一股锐利的剧痛传来,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涌出——皮破了。 他不看。也不停。 仿佛那双手不是他的。 仿佛那涌出的温热液体,能融化这块冻土。 继续。 一下。 又一下。 泥土变软了。混杂着被碾碎的草根,还有黏腻的东西粘在手指上。是血。自己的血,混着冻土,变成暗红色的烂泥。 坑渐渐变深,变大。指尖触到了更加湿冷、更加幽暗的深处土壤。 他像个不知疼痛的土拨鼠,只是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手臂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内腑深处的剧痛,每一次指甲刮过硬物的痛楚都清晰地传到脑中,却都被一种更宏大的麻木死死地压制住,引不起任何波澜。 终于。 一个足以容纳一个人的浅坑出现在了树根旁。坑壁上布满粗糙的指痕,坑底是暗红和黑色混杂的、湿冷的土。 风更冷了。 吹过他额角被冷汗浸透又粘着血污的乱发,也吹过沈庭额前那几缕同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覆在冰白脸颊上的柔软发丝。 顾云行停下手。 他跪坐在坑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早已血肉模糊。 泥土、砂砾、血污,深深嵌入皮肉翻卷的指甲缝里、裹满指节。 十个指头都看不出原色,肿胀、黑红、混着污泥,像某种丑陋畸形、刚从地狱里刨出的怪物利爪。 他仿佛才看到。眼神茫然地在那狰狞的手上停顿了一瞬,又毫不在意地移开。 他俯身。 再次极其小心地将地上那冰冷的人抱起。 像捧着易碎的冰晶,又像抱着最后一点微暖的余烬。 将他轻轻地、慢慢地放进了那个简陋狭小的土坑里。 黄土没过了沈庭冰冷的身躯,覆盖了那身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锦袍,也一点一点,覆上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精致得如同沉睡着的小王子般的脸。 顾云行的动作顿住了。 他伸出那双污秽不堪、尚在淌血的手,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去触碰神像的最后悲悯,轻轻拂去落在沈庭脸上的几粒浮土。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 他收回手。 然后,用那双泥泞血污的手,重新捧起坑边的泥土,一把,又一把,缓慢而沉默地…… 覆盖上去。 当最后一捧混着暗红血污的黄土填满那个小小的坟茔,只在老槐树下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冰冷的土包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顾云行缓缓地直起僵硬的腰背,就那么无言地、失魂落魄地站着。像一截被彻底蛀空、只剩焦黑外皮的枯树桩。 冷月无声地爬上树梢,清辉冰冷似霜,将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单薄,和槐树张牙舞爪的鬼影融在一处。 他转身。 拖着那具仿佛早已抽空所有魂魄、只剩下空荡荡躯壳的身体,一步,一步,踩着自己摇晃的影子,向几步之遥的那座寝殿走去。 殿内熟悉的摆设笼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的惨白月光照亮一隅。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和……另一种几乎消散的、微弱熟悉的气息。顾云行走到那张紫檀木榻边。 榻上空空荡荡。他也没坐下。 殿外,远处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爆发开的巨大喧嚣! “哐——!砰——!!!” 王府沉重的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直刺耳膜。 紧接着,嘈杂的脚步声、铠甲兵刃的撞击声、粗暴的呵斥和搜查的叫喊声,如同骤然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王府最后一点残存的死寂,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寝殿方向碾压过来。 顾云行静静地站着,面对着殿门的方向,像是早就料到。脸上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毫无表情的死寂模样。 外面的火光透过窗纸映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跳动闪烁的、明暗不定的光影。 殿门被轰然撞开了。 一群全副武装、满脸杀气和警惕的士兵手持火把兵刃,呼啦一下涌了进来。 橘红的火把光芒瞬间将幽暗的寝殿照得如同白昼,刺眼的光让顾云行微微眯了一下眼。 火光也照亮了他那一身从未更换、早已被血污尘土干涸板结得不成样子的玄色蟒袍,还有那张布满血污泪痕、毫无生气的脸。 为首的一个面生的将领手按腰刀,眼神锐利如鹰隼,厉声喝道: “顾云行!你阴谋叛逆,勾结前朝余孽沈卓,扶植孽种祸乱国祚,更于圜丘祭天谋刺圣驾!证据确凿!大皇子……不,万岁爷已奉天命!速速束手就擒!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声若洪钟,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士兵们立刻挺起刀枪,冰冷的锋刃齐齐指向殿中孤零零的身影,杀气瞬间弥漫。 呵…… 顾云行听着这熟悉的“罪状”,看着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狰狞而陌生的脸。 胸中积压的狂怒、悲怆、悔恨……所有沉重到极点的情绪,在听到最后那句“就地格杀”时,像是被一根微小的尖刺戳破了最后一点承载。 竟觉得……有点可笑了。 他忽然咧开干裂得起了血口的嘴角,牵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轻蔑揉杂在一起的表情,扭曲在沾满血污的脸上。 他不看那群士兵。 也不再看这世间任何一个人。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侧转过身。 步履蹒跚,甚至有些踉跄地,走向那张熟悉的紫檀木榻旁的长案。 案上放着早已冷透的一小壶残酒,旁边还有一只素雅的白玉酒杯。 火光跳动着。 他背对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兵和叫嚣。 伸出那只还能勉强握住东西的手——那手上沾满沈庭的血、敌人的血、冻土的泥、还有他自己的血。 他拿起那只冰冷的酒壶。很稳。晃了晃,里面大概还有小半杯的量。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纸包,轻轻地把那致命的毒粉抖落进去,拿起那只干净的、通体温润的白玉酒杯。 壶嘴倾斜。 冰凉的、带着一点陈旧颜色的琥珀色液体,无声地注入那只小巧的玉杯中。 酒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暗沉。 顾云行垂着眼皮,看着酒杯里晃荡的液体,思绪却飘得很远。 细雨迷蒙的青石板巷……两个步履蹒跚、白发苍苍的身影共撑一把油伞……阳光好的日子,在廊下藤椅里,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这些画面,最终都化作了槐树下那个冰冷的、简陋的新坟…… 没有一丝犹豫。 他甚至都没去感受那酒液的气味。 只是极其自然、极其平静地,像是要去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仪式。 他举起杯。 微凉的杯壁贴上干裂的唇。 手腕微抬。 喉结一动。 杯中酒,连同那积压了一生、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执念、守护、和永远也无法兑现的“下一次”,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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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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