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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辛辣和苦涩。 玉杯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脆响。 摔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四分五裂。 如同老槐树下…… 那抔覆满了新土的坟。 顾云行摇晃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从腹中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眼前无数画面飞快地碎裂、消失。 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紫檀木榻边缘。 他慢慢地滑坐下来,背靠着榻沿,身体一点点瘫软,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仰面。 深黑的瞳孔里,映着殿梁上跳动的火光,也映着那遥不可及的深黑夜空。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深沉如寒潭的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尘世的光泽,如同寒风中吹熄的残烛,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彻底归于永恒的沉寂和虚无。 再无一丝声息。 再无半分挣扎。 殿内的火光依旧跳动着,将他已然失去所有生气的、苍白僵硬的脸上,投射出明暗摇曳的光影。 他这些年来只为沈庭而活,救下沈庭已成了一种执念。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也没什么再能支撑着他,带着痛苦,活下去了… 殿门处那些刚刚还在高喊格杀、气势汹汹的士兵,连同那位将领,被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死亡瞬间,震得全体失语。 偌大的寝殿,一时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外面遥远地方传来的、永不止息的喧嚣。空气凝固如铅。时间,仿佛也在那瞬间停滞了片刻。 很久之后。 摄政王顾云行身死的消息才如同风一般吹遍了京畿内外。 他葬身火海?亦或是畏罪自尽? 传言纷纷扰扰,莫衷一是。 只知道那煊赫一时的摄政王府早已被付之一炬,化为满地焦黑断木瓦砾。府中所有相关人等,诛的诛,散的散,再无余脉。 而那场血染圜丘、震动京华的祭天谋逆大案,也在雷霆万钧的清洗后,渐渐落下帷幕。 最终,踏着满朝朱紫百官的尸骸和摄政王府的灰烬,承袭天命登基御极的,是新皇傅珩。 这位曾以“揭露”归云山庄与前朝余孽勾结、并亲自“剿灭叛逆”、在血与火中拨乱反正的大皇子陛下,登基之后,改年号“承平”。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这位年轻时或许手段过于酷烈的新君,却在坐稳龙椅后,竟真将那股子狠厉与决断转换成了治国的手腕。 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农桑,鼓励工商流通。任用贤能,不拘一格,也大力提拔真正有干才的寒门学子。 虽对朝中异己势力的打压依旧保持着天家手段的凌厉,但总体上,百姓的日子竟也的确一天天肉眼可见地……安稳了起来。 数十年后,史家提起这一朝,纵然无法避开承平帝早年那场染血的宫变,却也难以否认他在位期间,那曾被祭天血案阴影笼罩、元气大伤的河山,竟也如同得了雨露的枯草般,以一种坚韧又沉默的方式,一点点地……恢复了生机。 只留下几句中肯的评述: “……帝虽启于鼎革之血,然御宇临朝,肃清吏治,宽省徭赋,劝课农桑……民力稍苏,商旅渐繁……终承平日久……” 第37章 本能 砰! 一声闷响,沈亭的额头重重磕在了冷硬冰凉的计算机桌棱角上。 剧烈的钝痛猛地炸开,瞬间驱散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整个人像是从深海中捞出的溺水者,弓着背,猛地抽了一大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声隔着骨头都能听见,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T恤布料,冰凉地粘在后背上,激起一阵寒意。 眼前是熟悉的出租屋。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 正午的日光从那缝隙里顽强地挤进来一道惨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胡乱堆着资料和泡面桶的书桌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又疯狂地翻飞乱舞。 又是那个梦。 胸口…… 冰入骨髓的剧痛……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沈亭僵在椅子上,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肌肉还在神经质地痉挛着,肌肉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仿佛刚刚被利刃贯穿过的撕痛,真实的可怕,并非幻觉。 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有粗糙的砂纸在气管内壁狠狠摩擦。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停在半空。 五指微微蜷着,指尖虚握。仿佛刚刚,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或者……抚摸着什么人的脸? 那份……冰凉的、滑腻的、带着某种潮湿的触感……如此清晰,似乎还残留在他指尖的皮肤上。 像真实的泪水滴落。 像真实的皮肤相贴。 沈亭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混乱的感觉,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上。 干干净净的掌心。 没有泥土。 没有血迹。 没有伤痕。 可是…… 他呆呆地看着,眼神空洞,焦距涣散。 梦里面……最后印在他彻底失明的视野里的……是什么? 不是冰冷的剑光。 不是漫天的血色。 而是…… 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张脸。 离得很近很近。 但面目是失焦的,像隔着一块被水汽反复冲刷磨花了的毛玻璃。 看不清楚任何具体的五官。鼻子眼睛嘴巴……统统融化在深灰色的浓雾里。 只有那感觉……沉重的、绝望的、几乎要压碎整个天空的悲伤。 浓稠得如同实质,从那张“脸”上每一个看不清的毛孔里汹涌地漫溢出来,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声的哀恸漩涡。 还有……有什么冰冷滚烫的东西,正从那张“脸”上滴落。 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他的……他的手背上。 就像现在指尖残留的冰凉湿意…… “啊……”沈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感觉自己的眼眶突然酸涩刺痛得厉害。 他本能地抬起右手,用力地用指节关节狠狠蹭了蹭发胀的眼角。 蹭下来的是……湿漉漉的水渍。 他盯着指尖那点透明的水光,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我……在哭? 为什么? 梦里的悲伤明明属于那张模糊的脸,为什么此刻自己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满了苦涩海水的沉甸甸棉絮,堵得他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沉闷的疼痛。 那股突如其来的、无法言说的巨大失落和空洞感,如同无形的冰水,从脚底板迅速漫延上来,瞬间淹没了全身的神经末梢。 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就在那个梦里? 丢在了那张看不清脸的悲伤后面? 一个名字?一个承诺? 还是……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他呆坐在那把廉价的塑料计算机椅上,背脊僵硬。 窗外楼下街市的嘈杂喇叭声、路边摊的油烟味、楼上邻居的争吵…… 这些平时充斥着他蜗居所有感官的背景音,这一刻似乎都遥远了,被一层无形的隔膜过滤掉了。 只有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指尖残留的冰冷湿意异常清晰。 忘了什么? 到底忘了什么? 他努力地集中精神,想要冲破那片覆盖在记忆上的厚重灰雾。使劲想,脑袋都开始隐隐作痛。 没有。 除了那张模糊的、悲怆得令人窒息的脸,还有手心那点难以磨灭的冰凉触感,脑海中一片虚无的荒芜。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惊醒的瞬间,蛮横地抹去了所有更深层的线索,只留下这点无法解释的、抓心挠肺的失落印记。 时间在出租屋的昏暗里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 那口堵在胸口的沉重浊气,终于随着几个深长又疲惫的呼吸,慢慢吐了出来。 沈亭用力搓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残留的泪。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噩梦反复戏弄后的自我解嘲,“真是……睡傻了。” 他站起身,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径直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击着脸颊和眼睑的酸胀。 水珠顺着额发、脸颊成串地滚落。 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灰、眼神残留着些许茫然惊悸的年轻面孔。水珠还在顺着鬓角往下淌。 真的,挺傻气的。 被噩梦吓出眼泪了都。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生活早已固化成一潭沉闷的死水。 工作,吃饭,睡觉。日复一日的两点一线,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里,做着无关痛痒的报表,吃着口味统一的外卖便当。 这样的日子,不需要什么深刻的记忆,只需要麻木地重复就行。 有什么可忘的呢? 那些光怪陆离的杀戮,那些被刺穿的痛苦,还有那张悲怆绝望的脸…… 就当是一个纠缠了他太久,终于厌倦离开的噩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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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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