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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熙帝眉目舒展,“真是不巧,丞相呕心沥血为朕修筑行宫,偏偏竟在这时候病倒了。罢了,丞相对宜国有大功德,朕焉能不去瞧瞧。” 韩楼有些迟疑,便听身后压低了的咳声,他猛然惊醒,迅速又道:“回陛下,父亲昨夜起便昏迷不醒,咳嗽不止,便是想起也起不来,无法见人。他昨日还跟微臣说,深为痛恨自己病弱躯壳,无法陪同陛下观览行宫,愧对陛下万般信任,只求陛下开恩,待身体转好,亲自向陛下请罪,还请陛下切莫因为父亲的病情,亦请陛下莫挂怀,免得耽误了修玄大事。” 说罢,韩楼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故意又提着袖子擦了擦眼泪,哀道:“这是父亲于后半夜亲笔写下的书信,请陛下御览。” 大太监金银宝正要上前去接。 蓬莱真人轻咳阻拦。 金银宝顿住,天熙帝抬眸。 蓬莱真人一甩浮尘,低眉顺眼道:“陛下恕罪,只是恰逢陛下千秋之节,又将入主仙雾行宫,应当三日内不沾血气、病气等一切煞气,不食五谷,只饮垂露,以免玉体受侵。” 天熙帝深沉未语,只是颔了颔首。 金银宝识趣,便将书信递还给韩楼,笑道:“劳烦韩小公子了,陛下亦十分挂怀丞相大人,让韩大人好生歇息,莫忧心他事。” 韩楼微微颤抖着将信收起,磕了一头:“微臣遵旨,多谢陛下隆恩,微臣一定给家父带到。” 天熙帝转移目光,再问:“挼蓝刺史何在?” “微臣在。” 一道中气十足却不显得突兀的嗓音响起,队列中一身着官服、仔细装扮过的中年男子屈膝拱手,朝皇帝行了一个大礼,道:“微臣挼蓝刺史井屏山,恭请陛下圣安。” 天熙帝扫了一眼,“平身,朕有话问你。” “臣遵旨。” 周老丈起身,俯身拱手,姿势甚是老道。 天熙帝坐在华丽的銮舆上,居高临下道:“你是挼蓝城刺史,理当安顾好城中百姓,如今百姓一切可否安好?” 周老丈恭谨回答道:“回陛下,一切安好。陛下德披四海,挼蓝城百姓无不感念君父之恩,无不尽力为陛下修筑好仙雾山行宫,至忠至孝,日夜祈求陛下早迁新居。” 恭谨中带着深深的奉承,正是原本的井屏山会说出的话、做出的态度。 直叫天熙帝心里听着极为舒服,“丞相年前便书信给了朕,说井屏山是个有本事的人,放在挼蓝城,倒是委屈他了。今日朕一见,丞相看中的人,果然不错。” “微臣愧不敢当,此皆为臣子的本分。”周老丈满面堆笑,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暗喜。 天熙帝手上盘弄着玉制的仙鹤,那仙鹤油润光滑,在春光下熠熠生辉。天熙帝微眯眼眸,忽而缓声问道:“祁王,如何了?” 周老丈不做迟疑,“祁王监禁在西边的雁州府,这一个月里,王爷鲜少吃饭,郁郁寡欢,半月前便一病不起了。因祁王罪大恶极,微臣们不敢为他医治。” 天熙帝不语。 周老丈顿了顿,觑着天熙帝的神色。 一阵春风吹过,暖意融融。 天熙帝轻轻哀叹一声,“九弟啊。” 意蕴深长,却戛然而止。 周老丈摆出井屏山的敏锐,谄媚笑道:“陛下一路辛劳,微臣已在城中备好屋所,也遵从丞相大人吩咐,在仙雾山不远处安置了一处宫室。请陛下暂且先前往挼蓝城内歇息,也好让城民一睹君父天颜。” “你倒是有心了。”天熙帝道。 金银宝适时开口:“陛下是真龙天子,本该入城安抚百姓,只是百姓本已生活艰难,陛下忧虑百姓两侧跪立,误了春种,遂而作罢。” 周老丈满脸受宠若惊的堆笑:“陛下心怀苍生,实乃宜国天下之幸。” 在跪下去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天熙帝飘逸挥袖,“罢了,闲言碎语不必多说。朕只有一言,便是个人做好个人的事,足矣。” 雁州群臣齐声道:“臣谨遵陛下教诲,愿陛下洪福在天。” 礼毕后,蓬莱真人道:“陛下,按照时辰,该前往仙雾山了。陛下需静修三日,三日后入主行宫。” 周老丈忙道:“挼蓝城内有微臣与韩小公子照应,微臣亦会令百姓为陛下祈福,请陛下放心。” 得了这话,天熙帝安心地闭了闭眼,銮舆没有入城,而是折返,往雁州城的南方而去。 藏在群臣中的凌当归缓缓起身,拍了拍官服上的泥土灰尘,仰头看向帝王浩浩荡荡的仪仗,又看向南方。 那里,仙雾山一如往常,云雾遮绕青山,常有飞鸟盘旋。 一派飘逸仙姿。 “世子殿下……?” 等仪仗车马彻底消失在眼前,周老丈和早已反水的雁州官吏这才唤凌当归。 凌当归抬手,微微一笑:“有劳诸位,按计划行事。” “是!” 雁州城的大门再度关上。 周老丈口中安宁老实的百姓,抱着长枪利剑、甲胄兵戈,牵着战马,在街上匆匆忙忙却井然有序。打铁铺子的师傅大汗淋漓,敲击的清脆声响从街头传到街尾,平添六七分整肃。 雁州府内,祁王在敞开的窗子里看到雁州府外。 祁王双手背后,满是老茧的手指微微颤动。 他的背影有着说不出的坚韧挺拔,一如墙上悬挂着的闪着寒光的甲胄。 而雁州府外,青山依旧,恍若太平年。
第145章 天熙(2) 三日后。 拂晓时分,露珠滚圆。 “佳时已至,起——” 距离仙雾山不过百余里的宫室,连绵上万人。 仪仗气势盛大,正缓步奉天子銮驾至仙雾山。 礼部尚书领着一队人马,吹奏起韩贵妃亲作的《长生曲》,乐声泠泠入耳,一如越来越近的仙雾山中缥缈游走的云雾。 天熙帝睁着眼睛,见隐约的蜿蜒山形,身子不由前倾,手掌心攥着油润的玉鹤。 半个时辰后,仙雾山的姿貌清晰地映在眼前,这位帝王再也忍不住了,嘴唇微张,瞳孔震颤,浑浊的眼珠刹那间流转着明光,激动地几欲立刻就下銮驾。 但他记得蓬莱真人的言语,并未妄动。 接下来,还待真人与神仙沟通,启禀上天,获得准予后方可入山。 蓬莱真人此时扬声道:“仙宫已至,谨聆仙人——” 开坛设祭。 蓬莱真人在坛上旋转。身着白衣蓝袍的上百名道士,挥着拂尘,手舞足蹈,个个虔诚而恭敬地做着动作。而乐工弹奏着的乐曲却神秘而轻灵,仿佛惊扰不了一片叶、一只鸟。 这一幅画面,充满了诡异的灵性。 “谨禀仙人——宜国天子奉仙使之命,问仙人安。天子在位二十年,励精图治,睿智果决,心怀四海苍生,治小民如治大家,贤明圣德无过于当今天子。” 蓬莱真人的声音听着格外缥缈如风。 “今天下已定,人事已修,皆天子之功也。天子欲彰此功绩,叩告诸位仙人,请仙人示下。” 乐曲声仍在继续。 天熙帝闭目,似在与神仙低语。 人群之后,众人低头不敢看。 凌当归悄悄抬头,瞥了一眼这离奇又荒唐的场景,只觉得悲哀又好笑。 什么励精图治,什么贤明圣德,又是什么天下已定人事已修—— 若世上真有神仙,神仙信了准了这话,那所谓的神仙便也是苍生之害,愧对香火殿中的万民供养。 可惜天熙帝不懂,他已然走火入魔。 又过了半个时辰,蓬莱真人忽一挥洒手中的粉末,扬向祭桌上的圆盆。 幽蓝色的火光霎时燃起。 而恰在此时,万丈光芒将初晨的水汽吹散,山水熠熠生辉。 蓬莱真人收起拂尘,竖手掌于胸前,平心静气道:“贫道为天子多谢仙人指点。” 天熙帝睁开眼睛,满目惊异,“仙人说何?” 蓬莱真人绕过祭坛,行了一礼道:“恭贺陛下,仙人已知陛下社稷江山之大功,深感欣慰。故而仙人准允陛下入主行宫,望陛下早日得道升仙,庇佑天下黎民。” “果真如此?!”天熙帝难掩激动,“仙人之教诲,朕牢记于心。” 询仙之礼已过,帝王下驾,由左右内侍抬轿入山。 唐鸣领的禁军,以及拱卫都城的几支军队,在山下守着。蓬莱真人、礼部尚书、太傅等人陪同天熙帝入山,本该由韩虚谷为皇帝介绍各处行宫的宫殿名称,然而韩虚谷病重不得前来,他的儿子又沾染了病气,也不得上山。于是便只能由刺史讲解。 易容成刺史身后的小吏的凌当归便这样混了进去。 周老丈提前就将仙雾山行宫的各处建筑设计所蕴含的深意背得烂熟于心,又刻意训练过,无人起疑。 精心挑选的两列禁军在后跟随保护。 凌当归听着周老丈婉婉道来的介绍,从山下直至山上,见识过一座又一座的琼楼玉宇般的宫殿、亭台,也见着悬崖上的幽兰,石壁间倾落的瀑布。 一砖一木,一石一花,都确实是令人震撼不已的神仙之境。 可再细细看,分明又都是沾着血的。 “陛下,这是九仙峰。”周老丈道。 抵达仙雾山最高峰,天熙帝下了轿。 他今日未着龙袍,而是穿着素净的白色道袍。疏落的头发取出几缕只简单盘了髻,其余散落在后。高山上的风四面八方、无遮无拦地吹来,发丝飞舞、衣袂飘飘,加之天熙帝身形偏瘦,微微仰头,上位者的气势不俗。 周老丈道:“相传一百多年前,先后有九个人归隐山林,居与仙雾山,寻仙问道,最终九个人都得道成仙。据传在他们成仙后的第二日,干旱多时的雁州城便降下了甘霖,春苗及时得种,这才避免了饥荒之患。后人为了纪念这九位仙人,便在仙雾山的最高峰立碑刻字,又将此处改名为九仙峰。” 山峰上,九面石碑,已无仙人之迹,年代也无从可考。 是真是假,无人可知。 凌当归早在半月前就登过仙雾山,也爬过九仙峰。 这些传说,他是不信的。 天熙帝却深信不疑,闭目感风,徐徐吐出一口气:“此乃仙人送来的风,真是心旷神怡。朕欲封仙人为侯,只怕凡俗头衔惹得仙人不快。” 蓬莱真人道:“陛下所言极是,只要陛下心中有仙人即可。” 天熙帝莞尔,站立最高处,听着泉水叮咚与风吹林石的声音。 静谧、飘然,空灵。 而他不知,此时山下,已是另一番情景。 “刺拉”一声,祁王割断了禁军统领的脖子。 浓红的血溅在山脚下的六角凉亭上。 那亭子横了块木质牌匾,名曰“侍仙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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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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