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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抵霄把预警关掉。 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新的巢穴,牧川蜷在他怀里,不停蜷缩,只想藏起来,听不进那些“是好孩子”、“做了很多好事”、“可以列张表”的话……小枕头被人骗了。 骗了八年,骗得根深蒂固,深信不疑。 谢抵霄用左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凸起的脊椎骨已经充斥狂欢的癌细胞,或者在那之前,更早,就已被毒汁蛀空。 牧川的病不止是因为这些年每天不知深浅地压榨腺体、把信息素挤到最后一滴,挤出血才停。 更因为那些心事。 牧川有心事,解不开,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有罪,肮脏,不可饶恕,做了世上最坏的事。 自我厌恶的毒草滋生荆棘,将他缠得千疮百孔。 谢抵霄低头,把台灯弄亮又转灭几次,忽明忽暗掀起涟漪,温暖的灯光像是潮水,漫过苍白冰冷的脸庞。 牧川也像是有了一层温暖柔软的毛边。 眼泪已经干了,像小孩子的微弱抽噎也不知什么时候停止,悄然被雨声淹没。 他静静靠在谢抵霄怀里。 不再说话,不再有情绪,只是对着窗外无止无休的暴雨出神,像怎么看也看不够,像一具只会呼吸的空壳。 舀了牛奶的勺子停在唇边,轻轻碰了下干涸的唇瓣,过了几秒,牧川才如梦初醒似的颤了颤,睫毛微弱翕动几次,缓缓仰起脸。 看清暗银色的面具,他又努力扯动苍白的嘴唇,露出一点笑容。 谢抵霄看他不再开口,就把牛奶和勺子放下。 “继续玩。”谢抵霄轻轻摸他的头发,不碰他心脏里那道依旧渗着脓水的可怖疮疤,“还看影子吗?” 他比划了个老虎的手影,很凶猛威风,骤然跃起,呼啸扑到牧川身上,打了个滚,变成圆滚滚的小猫。 牧川抿起嘴角,去摸那个影子,摸了个空,苍白手指只穿过了虚无的空气,蜷着落在腹部。 “很……可爱。” 他努力发出一点声音,轻得像气流:“谢谢您。” “您是好人。” 他吃力地,艰难地翕动干涸枯白的嘴唇,努力把字句咬清,绞尽脑汁用自己能想到最好的词道谢:“您是……很好、很好的人……” 谢抵霄摇头,托着骨骼轮廓硌手的脊背,把他轻轻抱起。 牧川的手脚就都静静垂落,除了睁着的眼睛、胸口轻微起伏,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好像说完了那些始终深埋在心底的话以后,他这一生的意义就结束。 谢抵霄把他轻轻放回病床,扣好氧气面罩,给他吸一点氧。 微弱的白雾附着在透明面罩上。 谢抵霄忽然说:“我做了一只小猫。” 布艺玩具。 能变出激光武器的高科技义肢做这个的确有些违和,但他想送些礼物给小枕头,顺便委婉地劝说对方对机械维修的过分痴迷。 提前出院以后,他做了一段时间,做得不好,如果他不说是猫,AI扫描坚持那是只瘸腿兔子。 谢抵霄取出这个实在有些糟糕的礼物,轻轻放在牧川怀里,握着他的手臂,试着帮他抱住。 牧川的浅冰色眼睛依旧望着空白的墙面。 他保持着被放下的姿势,在呼吸机的安排下呼吸,双腿绵软交叠,手指停在微微蜷曲的弧度,像失去操控的人偶。 谢抵霄半跪下来,抚摸柔软的头发。 他看见牧川颈后那个腺体又淌出血,立刻按铃找来护士清创,牧川被他抱起,配合治疗,头软软垂落,血一直把病号服的后背彻底渗透。 “……尽快。”医生隐晦地建议,欲言又止,“终末期,病灶全身扩散……这个样子,腺体结构完全崩解……” 谢抵霄沉默着听医生说那些他早就知道的话,影子投在墙上,像个依然半边身体埋在坟墓里的怪物。 小护工不怕苦、不怕累,每天安慰他,唠唠叨叨鼓励他,隔着绷带紧紧握着他的手,把他从液体坟墓里固执刨出来。 他想。 现在牧川躺在这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牧川被绷带一圈圈缠在脖子上,睁着半透明的眼睛,枯涸的嘴唇无意识张合,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对……不起……谢……” 他为自己添的麻烦道歉,向好人道谢。 他快死了,信息素反而变得浓郁,好像忽然站在了暴雨过后郁郁葱葱的森林,浓郁的、湿漉的晨雾,掉在颈后冰凉的水珠。 护士是Omega,忍不住去确认了好几遍那些被风刮得晃荡、雨水不断蜿蜒淌落的窗户。 谢抵霄握着那只冰冷的手,机械手指和松蜷的苍白指节拉钩。透过暗银面具,锈金色的瞳孔映着仿佛被霜覆盖的影子……接着凝固。 谢抵霄问:“什么?” 医生忽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应该是小时候初次分化期,营养严重不良,睡眠也长期不足,休息不够,身体过分透支造成的……” 医生愣了下,重复刚才说的:“信息素质量太差,只有味道,有效成分几乎检测不到。” “也不知道是怎么永久标记的Omega……” 护士忽然惊呼了一声——金属托盘毫无预兆地扭曲变形,针管在空气里接连爆开,药水四溢。 惊魂未定地抬头,那位据说腺体损毁、情感缺失的先生静默站着,轻轻握着牧川的手,锈金色瞳孔里有晦色暗涌。 / 牧川在某个白天醒来。 睁开眼睛,时间并不明确,阳光角度暧昧难辨,墙上没有能帮忙判断的日历——但似乎也不是那么苍白了。 不知道合不合医院的规矩,墙上多了很多涂鸦。 火柴人掰鳄鱼嘴、火柴人薅老虎毛、火柴人大战十八条腿邪恶外星人,边上很潦草地画了全彩加粗的大字“胜利!”。 火柴人周游世界。 ……很好很好的神经耦合式恒温调节器先生不在。 阳光透进百叶窗,斜斜落在地上,是金色的栅栏。 拦住一冒头一冒头的影子。 二次发育得非常好的十九岁Alpha在窗外乱蹦,像只弹跳力很不俗的大型犬,每隔几秒就从花坛里露出头,举着那个新拿的奖杯,还顶着沾了露水的草叶和花瓣。 周骁野执意把奖杯的每个面都展示给牧川看。 苍白的唇角轻轻抬了下。 发现他有了反应,周骁野立刻高兴起来,一边蹦一边不停打手势,让他按身边的按钮。 牧川慢慢转动头颈,怀里是太阳忘记在他这的光,还有紧紧抱着的玩具布偶小猫,抱得太久、太用力,右臂几乎无法伸直。 按钮在左手边。 按了一下,窗户就缓缓打开,周骁野腾地翻进来:“哥!” 少年人穿着红白相间的赛车服,在隔离区忙忙碌碌地穿防护服、鞋套、头套,被消毒机器人死死按住狂喷消毒水。 即使这样,他一溜烟冲到床边,依然有盖不住的清新雨味、信息素的柑橘青柠香和鲜明的机油味道。 像一阵自由的、生机勃勃的令人留恋的风。 牧川望着他的方向,也像是闻到了这些味道,轻轻抬起嘴角。 “他们说你的病这几天又严重了,不准探视……急死我了。” 周骁野跑到他床边,扑通一声跪下,仰头朝他龇牙笑:“好了吧?现在好点了吗,还有哪儿不舒服没有,还疼不疼?” 牧川摇头,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他脸上还没褪净的淤痕。 “没事,早没感觉了。”周骁野咧嘴笑,“不疼。” 周骁野捧着他的手,把滚烫的脸贴在柔软掌心,贴了贴,他给哥带糖来了。 他献宝似的变出来,是没图画的油纸包着的手工糖:“我猜猜……”他掐指算了算,一本正经,“哥你一个人在这躺着,又无聊,嘴里又没味是不是?” 他跑去洗了手、洗了脸,摸出把小刀,把糖切下来一小点。 牧川陷在枕头里,胸口轻轻起伏,像是被他的煞有介事逗笑,朝他微微弯着眼睛。 周骁野轻手轻脚地凑近,一只手小心翼翼环住牧川的背,膝盖抵着床沿,压低肩膀,让牧川舒服一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极轻地托起他的下巴。 “对,对……哥,张嘴。” 他把嘴唇贴在牧川的头发上,轻轻蹭着,搂着牧川,帮他稍微张开一点嘴唇,屏息凝神,把那一小层薄片轻轻放在苍白的舌尖上。 牧川的呼吸有些不稳,仪器开始报警。 周骁野连忙更小心地控制力道,动作也放得更轻、更柔和,手掌小心托着硌手的锋利肩胛,一点一点,将人慢慢放回枕头。 周骁野小声问:“哥,好不好吃?” 他说:“好吃眨一下眼睛,不好吃眨两下。” 牧川含着糖片,慢慢眨三下。 周骁野没忍住乐了,又蹲下来,嘟嘟囔囔:“怎么病得这么重啊……要我说,哥你就是这些年都太累了,姓裴的吸你的血。” 牧川的手指动了下,轻轻碰他的手背。 这是不能乱说的意思,周骁野垂头丧气,老老实实蹲回去:“哦。” 牧川望着他,等他把手翻过来,在他手上慢慢地写:「弟弟」、「比赛」、「恭喜」。 “恭喜”两个字有点难写,他的额头渗出些细汗,左手开始微微发抖,闭了闭眼睛。 周骁野就握住他的手,深琥珀色的眼底有什么一闪即逝,重重咬了下腮帮,又抬头露出笑:“我知道我知道……哥你歇歇,别费心神,躺好,我和你说……” 他问牧川:“糖的味道熟不熟悉?” 牧川的睫毛动了动,慢慢重新睁开眼睛。 “樱桃糖,我车队新来的修车手给我的。” 周骁野轻轻扯他的手指:“名字叫弥笼,十四岁,刚特招进的我们车队……你认不认识?” 他看见那片迷雾冰原似的眼瞳,像是幻光,微弱地亮了下。 “他和我说,他能有今天,全是他川哥寄回去的钱……还有好多孩子都这样。” “都被他川哥一个人神通广大养活了。” “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营养跟得上,身体也好了,要是没有他哥,这都不可能。” “长得可壮实了那小子!Alpha,C级,个头到我这,不说十四岁根本没人信。” 周骁野在自己喉咙比了比,又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头头是道地复述:“他说他有任务来的。” “那群小屁孩让他别光吃饭不干活。” “他说他这回来帝都打工,没提前写信,就是不想靠他哥……他想自己混出点名堂来再见哥的面……他说他也长大了,能帮哥养家了,让哥别那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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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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