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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骁野的声音渐渐停了,收拢手指,死死忍住低头呵气的冲动,掌心里苍白的手冷得像冰。 他屏着呼吸,哥的眼睛像是在哭,但没有眼泪掉出来。 哥有秘密、有心事。 这些心事慢慢蒸干了金色的露水,把草木生发的清新泥土变成荒滩,把那一片粼粼的湖水,变成冰雾笼罩的苔原。 ……周骁野也有秘密,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哥。 比如十四岁的弥笼其实就在窗外。 身上压着周骁野扔给他的外套,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指抠着袖口,低着头,局促地用张嘴的旧旅游鞋踢花坛里的土。 不敢进。 弥笼是周骁野从拘留所保释进车队的——玄鸟号落下来了,正式授勋前,会对公众免费开放三天。 这小子在打黑工的维修厂看见新闻,兴奋得睡不着,咬牙割肉,狠狠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红眼航班票。 第一天来帝都,就和人打得头破血流。 因为有人说他哥不光不是什么玄鸟号维修师,还是个暴力犯。 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人高马大的少年Alpha还在拼命挣扎,红着眼睛嘶吼:“你放屁!你知道我哥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哥连掉下来的小鸟都要救!” “不是维修师怎么了?破玄鸟谁稀罕!算个屁!我哥高兴修自行车就修自行车!” “扫大马路他也是我哥!滚你们大爷的,都滚!我能挣钱了我养他!” “什么破帝都?我呸!” “我把我哥接回乡下去养!” “我哥这辈子都不可能害人,你们才是暴力犯!人渣!我哥是最好的人,天下第一好心肠……” …… 有些恍惚的心神突然被推门声打断。 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正想给牧川用药,周骁野忽然皱紧眉,嗅了嗅:“这什么?” “……信息素萃取剂。”护士愣了下,解释,“用来做冲击治疗的。” 周骁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不知道“冲击治疗”是干什么的,但这股冰凉甜腻、渗着消毒水味的玫瑰蜜味熏得他恶心。 ……裴疏的信息素。 周骁野不觉得他哥喜欢。 牧川慢慢抬头,眼睛里有微弱的波动,周骁野看得懂,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暗号。 “我知道,哥。”周骁野用身体挡着牧川,“我们不用。” “要信息素是吧?抽我的。” 周骁野说:“我有的是。” 护士有些犹豫,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置——这个热心肠的年轻人是很仗义,但信息素冲击疗法……还是标记的配偶之间,效果才最好。 虽说如今患者的情况,也是杯水车薪,不可能治愈。但至少,牧川前两天都高烧不退、不停咯血,那位谢先生也不眠不休守了两天。 今天的情况总算稍微稳定了。 对这个阶段的病人来说,没那么痛苦,就已经很不容易。 周骁野咬了咬牙根,他看出护士的迟疑,但牧川的眼神让他更没法忽略……不论用什么代价。 他不想再让哥露出那样的眼神了。 “哥你放心。”他握着牧川的手,跪下来轻声说,“我去问医生,有一点别的办法咱就用别的,这东西用着恶心是不是?我去想办法。” 他护着他哥,轻轻摸牧川的头发,不客气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盖过那点阴魂不散的、淬了毒一样甜得发苦的玫瑰蜜味。 牧川太过安静和隐忍,像他教周骁野辨认的那些树,所有的情绪、需求和不适都被深埋,庞大根系藏进看不见的土壤深处。 他几乎不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要能忍,什么都答应。 两个人在外面“偷情”,周骁野养成看那双眼睛的习惯,还擅自定了暗号,不论什么事,要是哥觉得受不了、想要拒绝,就把睫毛轻轻颤三下。 他不知多少次希望他哥能任性一次,不压抑心情地好好告诉他。 现在牧川终于这样做了,周骁野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周骁野拦住护士,轻声让他哥别担心,他尽快去问、马上回来,离开病房的时候他怔了下,那个戴面具的怪人——谢抵霄居然还没去休息。 谢抵霄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斑驳的光痕,和这具被束缚带捆扎的漆黑躯壳格格不入。 面具下,锈金色瞳孔微微转动,落在他身上,冰冷,精确,像是某种令人不适的仪器。 “他不喜欢。”谢抵霄说。 呼吸阀规律开合,发声器辅助的嗓音平板无波,听不出语气。 周骁野的咬肌微微动了下,点头。 谁会喜欢那种恶心的信息素?牧川从没喜欢过裴疏。 牧川只是“必须”喜欢裴疏。 “我哥不喜欢裴疏,不喜欢被关在房间里。”周骁野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是你画的墙画吗?我画得乱七八糟的,就想逗他开心……谢谢你。” “对了。”周骁野忽然又说,“是你要用强酸销毁遗体吗?” 锈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抵霄问:“什么?” 周骁野看着地上囚牢似的光栅,他也是才知道,哥用的那个邮箱后缀,之所以罕见到没有同款,是因为那是寰宇投资的内部域名。 那是谢抵霄的自留地——教练发现这件事,大惊小怪地死死扯着他,生怕他又惹上活死人。 他反而不道德的松了口气。 ……还好。 原来不想活了的是谢抵霄。 “你……想开点。”周骁野低着头说,“向我哥学习,你看我哥,他那么难受了,那么……” 他想说学学我哥吧,那么难受了也撑着,还去救别人,八年,就那样一天天熬过来了。 说不下去。 掌心留了几个泛白指痕,他赶时间,含糊着提醒了句“别选那个”,就匆匆去办公室找医生。 他有段时间离家出走,去遗体处理机构做义工。 不知道哥是怎么找到他的。 哥那么不常出门的人,连超市都不去,那么不习惯和人说话、不习惯问路和打听的人。 可那天,牧川就站在酸池外的走廊里,发梢沾了雨,手里拿着铅笔详细标记的纸质地图。 用强酸销毁尸体,一般是对最无可救药不知悔改的恶劣罪人。铅槽里的酸液冒着气泡,裹尸袋沉入的瞬间就溶解,那棵杨树,他的喉咙悸栗,模糊轮廓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溶解塌陷。 没有腐烂,没有残骸。 白骨变成蜂窝状的碎渣,然后化成一抹雾,一缕烟,湮灭进排风扇透进的惨白光束。 哥的手牢牢遮住他的眼睛。 “弟弟。”哥第一次那么严肃,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看这个,也不要想……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你没有罪。” “你跑出去,用力跑。” 哥说:“跑到你觉得能飞起来。” …… 周骁野忍不住跑起来,哥其实不准他再去那种地方做义工,他表面上乖了……这是他为数不多没告诉他哥的事。 谢抵霄收回视线,慢慢折起那张正式检测报告。 牧川没有永久标记人的能力,他实际上连E级Alpha也算不上,初次分化的时候他在冲刺高考,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为了省下钱买真题集,没打过促进腺体发育的营养针,只吃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谢抵霄站在走廊,没有立刻进去,是在想先拿着这张纸去找谁。 十九岁的Alpha大步冲上楼,锈金色瞳孔停在病房门口,注视苍白得仿佛快要融化的寂静人影。 给孤儿院的信写好了,收在柜子里,是牧川口述,谢抵霄代笔。那枚勋章被摩挲整夜,干净泛亮,牧川抱着它,夜间发病吐血,昏沉里试图将它吞进肚子。 再醒来后,牧川不怎么翻相册、不怎么再被手影吸引,还是会笑,但不再说话了。 那份安乐机构的预约书,和遗体处理机构的同意书一起,被锃亮的、很威风的勋章压住。 牧川已经安排好一切。 …… 谢抵霄敲了敲门。 牧川听见响动,慢慢回过神,认出他,朝他主动弯起眼睛。
第19章 笑一下,笑一下 谢抵霄尝试模仿这个动作。 笑。 不成功, 很失败。 或许是因为疤痕或者面具添乱横加阻挠,如果牧川能活到九十九岁或者三百二十七岁,他本该去做个整容手术。 也或许是因为那份三个机构确认无误的检测报告, 因为他在想把一些人塞进发动机是否太过仁慈……因为牧川。 牧川朝他轻轻抬手,腕骨在阳光里仿佛透明。 谢抵霄走过去, 揽住折断翼翅似的纸薄脊背,掌心能摸到呼吸的轻轻震颤。 这些骨头。 骨头记着这八年,每一份残忍磋磨, 颤抖着激烈控诉, 进了虫, 进了毒蛇,蛀空了,每个疏孔都浸透毒液, 无孔不入,腐蚀灼烧得只剩薄薄一层随时会碎的壳。 牧川靠在他臂间,慢慢仰起头, 柔软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 露出包扎脖颈的雪白绷带。 眼睛里是幻象似的柔和浅光,像是不知道愤怒, 不知道痛苦, 不知道疼。 冰凉的、柔软苍白的手,指尖染着药水的苦涩,摸索着,在明亮阳光里一点点帮他调整暗银色的覆面金属。 谢抵霄拢着他的后脑,低声问:“日常维修吗?” 牧川弯一弯眼睛。 谢抵霄屈膝跪在床沿,手臂环过病号服下凸出的蝴蝶骨,将身形压落, 微微低头,让牧川不用太费力就能摆弄。 “这里有点卡顿,总有杂音。”他低声说,主动偏了偏头,“你摸摸看。” 牧川专心查看,整个人几乎伏在他的肩头,瘦削肋骨随着呼吸微弱翕合,调整了那两个轻微错位的零件,指尖轻轻碰到金属与皮肉的嵌合接缝,凉得像融化的冰。 谢抵霄知道他要问什么:“没有排异,没什么感觉。” 牧川露出稍微松了口气的神情,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泛开一点雨水的湿漉。 谢抵霄把肩膀沉得更低,静止不动,那些精密的可动零件对此刻虚弱的手指而言太过细小,不该给维修师添麻烦,谢抵霄暂时关闭自己的呼吸阀。 阳光落下斑驳的光影。 维修师在这方面似乎都有些强迫症,牧川脸色白得透明,却依旧固执地专注调节那些精密零件,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薄汗。 谢抵霄想。 牧川在玄鸟号上,修那个老旧发动机,大概也是这样,冷静,仔细,近乎虔诚的孩子气的全神贯注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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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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