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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抵霄不该这就出院。 应该再多在治疗舱里躺几个月,最好一两年。 现在的进度堪堪过了65%,那些在爆炸里彻底损坏的皮肤才长到不渗血, 需要强力拘束避免撕裂,混乱的激素也需要调节。 但谢抵霄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自从那个囚犯护工离开,谢抵霄就不再和什么人说话, 那之后的治疗说实话极不顺利……谢抵霄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谢抵霄不再沟通, 不再说话,哪怕严重损毁的声带已经被修复到可以发声, 一批又一批心理专家束手无策, 除了询问那个护工的下落,谢抵霄没有别的要交流。 既然都说“不知道”,那他出院。 他自己去找。 谢抵霄给自己戴上颈环,风衣领口竖到遮住下颌的伤疤。 护理人员停在台阶上,迟疑着,没有追进这场雨。 谢抵霄抬起右手,抹了下面具上的水渍, 义眼不停显示对焦丢失,频繁自动调整焦距,令人厌烦的雨却让一切都更加模糊。 这具身体令他不堪忍受,皮肤会渗血,义眼会进水,勒紧的皮质束缚带下,新生的脆弱肌肉纤维正发出撕裂的呻吟。 但他走得很快,快到不像个活死人,快到好像小枕头就在下个街角等他,被他轻轻拍一下肩膀,就会茫然地回头。 然后一下子认出他……扑过来,眼睛亮亮地朝他笑。 谢抵霄无数次想象“小枕头”可能的样子。 他靠这个熬过很多夜晚,他想,等他能从治疗舱里出来,他们该怎么庆祝? 他要给小枕头买个奶油堆得高高的蛋糕。 …… 帝都实在很大。 谢抵霄想。 他在治疗舱里躺了几年,已经快忘记外面的样子,令人生厌的雨……他还不能完美操控这具身体,摔倒是自然而然的事。 义肢和身体的接驳处一跳一跳地疼痛,膝盖砸进积水里,渗出一些红色的润滑液。 谢抵霄慢慢撑起身体,锈金色的瞳孔反复对焦,远处铅灰色的楼群模糊成新的浓云。 他知道那些人在某处看着他,那些拿他没办法的“上级”,在用这种方式等他清醒。 谢抵霄想,维修店。 他该找个维修店。 他随手拍去风衣上沾的泥水,大约拍掉了一些,他需要恢复冷静,做些可行的计划……吃点东西。 他看向附近的一家火锅店,那里有一桌又一桌围坐着吃火锅的人,他们笑着聊天,脸上是温暖生动的红晕,他看着玻璃对面雾气里的遥远幸福和欢笑。 小护工的絮絮叨叨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等您好了,我偷偷带您出去吃好不好?吃火锅好吗?火锅最暖和了,我们一起……” 他活动卡住的义肢,站起身,火锅不适合单人食用。 他还是去买个三明治。 或者面包。 小护工偶尔会一边背“曲速引擎惯性阻尼在超光速机动中会干扰液压系统的瞬态响应”一边咕叽咕叽嚼豆沙面包。 背不下来还会急得偷偷哭,每到这个时候,谢抵霄也急,试图吐泡泡给他提示。 可惜。 治疗舱不是玻璃的。 谢抵霄把自己吐泡泡吐到血氧飙红。 …… 马路对面的一家超市。 他不清楚自己走了多远,如果命运还有丁点仁慈,这些又被撕裂的肌肉纤维应当有点报酬。 谢抵霄操控义肢走过去,分辨出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扑面而来的冷气混着煮物的香,货架上的商品在义眼凝结的水汽里呈现出失真的色彩,他看见一些散装糖。 糖,他不吃糖。 谢抵霄转身去拿面包。 他还需要和店家借一下洗手间,倒一倒脑子里进的水——这算个笑话,他新学会的,其实是他的义眼和人造耳蜗进水了。 他走向放豆沙面包的架子,和一道影子擦身而过,他的义肢忽然掉下来,摔在地上。 不怪对方,是刚才的卡扣摔松了,他没有用这个讹人的本意,但眼前的好心人影显然过分善良。 他得到了一条很干燥柔软的小毛巾。 他被扶到餐区坐下,被稍微比他温暖一丁点的手轻轻抚摸脖颈。 毛巾轻轻拭过他的伤疤,残留一点微弱的温度,像暖融融的羽毛。 一点干净的浅枫糖色。 不善言辞的小毛巾动作很利落,对方说话不顺畅,他的耳朵听不清,交流基本完蛋。 但意思不难懂——他遇到了个维修师。 义肢的卡扣三两下就被复位了,松动的关节也被重新拧紧,一个卡住的齿轮被小维修师趴在他膝盖上抿紧唇努力撬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些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手法很老练。 是水平很高的维修师。 小毛巾艰难抉择了几秒钟,还是把购物篮里的糖一口气哗啦啦全倒回去,拿了绷带和消毒药水。 他太久没说话了,谢抵霄久违地懊恼,糟糕的自暴自弃,没能顺利叫住小毛巾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流浪汉。 年轻的维修师帮他处理好了膝盖和掌心的擦伤,然后迅速收回手,像是担心会冒犯到他,帮他轻轻擦去义肢的金属面上留下的手印和痕迹……他低头看着那个绷带打成的小小蝴蝶结。 对焦恢复了一些,他看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明显有残疾的手。 那只手受惊似的飞快收回,他面前的是个很单薄瘦弱的年轻人。 过长的额发遮着眼睛,不合身的衬衫在腰间空荡荡晃着,挽了两折袖口,卡着清瘦过头的腕骨,那上面有他熟悉的暗痕。 手铐磨出的、多年也无法褪去的疤。 “对……对不起。”年轻的维修师结结巴巴地道歉,无措而慌乱地把手藏到背后,“我……给您,我……” 锈金色的瞳孔猝然悸颤了下——植入这些冷冰冰的机器后,这是第一次,它们真的像是他的。 “阿川?”不远处,传来令人作呕的冰凉温柔的嗓音,“遇到认识的人了吗?” 年轻的维修师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用力摇头。 “对不起……我得回家了。”小毛巾向他小声道歉,这句话说得格外快,不经思索,仿佛已经成了钻进骨髓的咒语。 他握住那只被人伤害过的手腕。 掌心的脉搏失速,变得又急又乱,像是被毒蛇衔住的幼鸟。 谢抵霄抬头。 小毛巾有双漂亮的眼睛,被额发和低垂的睫毛遮住了,虹膜的颜色很浅,很漂亮,像温水化开的蜂蜜,清澈过头的枫糖浆。 现在睫毛正不受控地微微发着抖。 极度的不安和恐惧,让这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失焦,额头和鼻尖渗出湿漉漉的冷汗。 仿佛有什么毒蛇——阴冷地,湿溺着盘旋,约束,囚禁,白森森的獠牙刺穿后颈。 “你看,急什么?我就说你家助理不可能跑太远……” 穿着考究西服的男人也快步追进超市,边喘粗气边放下伞:“好不容易给你做好的造型!” “精神点,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是去见谢总的。” 男人边走边恨铁不成钢地唠叨:“这次的融资就看人家一句话!明不明白?!现在都是要命的节骨眼,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了……”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暗银色面具在超市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谢抵霄抬起视线,锈金色的义眼锁定来人的瞬间,西装革履的男人神情也猝然凝固。 “谢……谢总?!” 谢总不是一直在专业的医疗团队那长期治疗吗!? 帝都金融圈地震了几次,现在谁不知道——为了方便他办公,医院那一幢康复楼都被直接圈出去了!理疗室、复健室、水疗中心应有尽有,一整层楼都改成了私人办公区,严禁外客来访。 俱乐部经理走狗屎运,跟着预约混进去过一两次,消毒程序就有三道,一律换无菌服,特质软底鞋。 连走廊也铺了厚厚的消音地毯……生怕有点杂音,影响了这位大人物休养。 谢总怎么会坐在这——怎么淋成这样?!? 俱乐部经理挤出慌乱的讨好笑容,弓着腰凑上去,掏出手帕,想给谢总擦风衣上的水。 又顺手扯了一把牧川,牙缝里往外挤字:“快快,去哄裴疏去,一会儿又发疯,倒霉受罪的还是你……” 呼吸阀溢出冷气。 俱乐部经理拽了两下牧川,没拽动,才发现谢总居然还握着牧川的手腕,脸色瞬间变得极端微妙。 谢抵霄问:“什么?” 他太久没说话了,咬字含混低沉,改造过的声带受机械元件辅助微微动弹,扯出沙哑的血腥气。 “没……没什么。”经理殷勤地讪笑,“谢总,您认识小牧啊?” 谢抵霄说:“小牧。” 不好听,他蹙紧眉,念得什么乱七八糟,口齿不清,没有语调,听着像台坏了的破机器。 经理连忙要催牧川给谢总问好,根本顾不上不远处裴疏要杀人的脸色,刚打了两个眼神,话还没出口,眼睛就瞪成了鸡蛋。 …… 谢抵霄抬起手,轻轻摸牧川的头发。 说话太麻烦,他不想说话了,谢抵霄开始怀念能吐泡泡的日子,他看着他的小枕头……跑丢的护工被人欺负了。 在病房的时候,小枕头很活泼,很喜欢说话,开心了会自己哼歌的。 他想很多次,小枕头长什么样。 牧川的眼睛和他想的很像。 很漂亮。 头发也很软。 其他部分全不对,脸色太苍白,身体太瘦,睫毛在应激地发抖,手腕上的暗痕……还有说话。 牧川连话也说不顺畅了。 谢抵霄站起身,看着牧川颈后的腺体,红肿发烫,微微溃烂,被不知疼地无数次蛮力挤压过。 经理吸冷气的声音刺耳,该丢出去,暗金色的瞳孔发出不断切换焦距的旋转声,谢抵霄懒得理会,轻轻抚摸眼睑下的青痕,他想。 真糟糕。 为什么偏要在今天,把自己弄湿成这样。 怎么没给义肢装控温器,他身上机械改造的部分难道就没有空间塞一个烘干机吗?如果小枕头——如果是牧川考上了维修师,就没问题,一定就能想办法改装出来。 谢抵霄几乎想拿出一些证明把他的枕头抱回家。 ……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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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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