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埃德加觉得莱最近有点怪。 虽然莱大部分时间还是像以前一样，安静地待在水中，任由他喂食、梳头，甚至在他念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时，会用尾鳍轻轻拍打水面，仿佛在认真倾听。 但埃德加就是觉得不对劲。 莱的眼神，有时候会变得很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当他浮在水面晒太阳时，那撮总是翘着的呆毛能敏锐地感觉到，莱周身的气息会变得格外沉静，沉静得……有点吓人。就像暴风雨前，海面那种过分的平静。 而且，莱吃得比以前少了很多。递过去的鲜嫩鳕鱼片，他常常只是瞥一眼，就示意埃德加拿走。 “莱，你不饿吗？”埃德加举着银叉，上面叉着精心挑选去刺的鱼肉，小脸写满了担忧，“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莱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埃德加担忧的脸庞，最终落在他手里那块鱼肉上。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张口叼走了鱼肉，但咀嚼的动作很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埃德加看着手里空了的叉子，又看看莱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重了。他像只围着主人打转的小狗，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莱冰凉的皮肤，小声问：“莱，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给我说呀！不能瞒着我……” 莱的动作顿住了。他垂下眼眸，长长的、湿漉漉的深蓝色睫毛掩盖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沉默让埃德加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一把抓住莱的手臂，声音带上了急切的哭腔：“你不要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父亲也在想办法！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莱忽然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纵容，只有一种埃德加看不懂的、沉重而决绝的东西。然后，莱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用微凉的掌心，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巴。 “听话。”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埃德加愣住了，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莱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仿佛有冰川在移动，冰冷而坚定。他忽然明白，莱已经决定了。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都无法改变。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埃德加。他不再说话，只是红着眼圈，扁着嘴，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地看着莱。 莱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封的平静。他松开手，转而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埃德加眼角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等我。”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便不再看埃德加，转身沉入了水底，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那片幽蓝之中，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埃德加独自站在池边，手里还拿着那把空了的银叉。他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他知道，莱要走了。不是像上次那样被迫离开，而是主动要去一个他无法跟随、甚至无法理解的地方，去做一件他不敢想象的事情。 这一夜，埃德加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就抱着膝盖，坐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池，仿佛这样就能把莱留住。 月光悄悄偏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 一直平静的水面，终于有了动静。 莱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曦光，他看到了蜷缩在门口、已经支撑不住睡着了的埃德加。 小家伙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莱平时用来喝水的贝壳杯。 莱的目光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悄无声息地滑到池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碰碰那根总是翘着的呆毛，或者擦掉他眼角的泪痕。 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埃德加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小小人类守护者的模样，刻进永恒的记忆里。 然后，他毅然转身，强健的尾鳍在水中划过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弧线，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便如同融入暗影的鱼雷，从水下那个经过特殊设计、可以单向开启的通道，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汇入了外面尚未完全苏醒的、冰冷的城市水道系统。 水波轻轻荡漾，很快恢复了平静。 浴室里，只剩下埃德加均匀却带着不安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那缕逐渐消散的、属于莱的冰冷气息。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浴室，埃德加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看向水池—— 只有水在寂寞地荡漾着，映照着天花板上华丽却空洞的吊灯。 这一次，是他主动离开的。 埃德加呆呆地看着空无一鱼的水池，怀里抱着的贝壳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却没有去捡。 只是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晨曦将浴室染成淡金色，水面粼粼，却空荡得令人心慌。 埃德加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浴室门口坐了很久。阳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脚背，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冰冷。怀里贝壳杯碎裂的瓷片散落在地，像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情。 他慢慢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因为熬夜和哭泣而红肿，像两颗浸水的玻璃珠。他望着那片不再有优雅身影游弋的水池，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潮水，反复冲刷着他。 莱真的走了。 什么计划都没给他透露，让他在恐慌中等待着 埃德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他不能只是坐在这里哭。莱让他“听话”，让他“等”。那他就要好好等着，还要……还要帮莱守住这个家！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心里点燃。他挣扎着爬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用布包好——这是莱用过的杯子，不能随便扔掉。然后，他走到池边，伸出手指探了探水温。有点凉了。他踮起脚，费力地拧动控温阀，将水温调到莱最喜欢的那个刻度。
第52章 接下来的日子，埃德加表现出了一种与他年龄和性格不符的坚韧。 他依旧每天去书房，抱着那些厚重的法律书籍，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躁地寻找漏洞，而是更加沉静地阅读、记录。他甚至还开始跟着管家学习查看宅邸的安保布局图，用小本子记下哪些角落需要加强巡逻。 他不再轻易掉眼泪，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抱着莱留下的那片鳞片，坐在浴室门口，小声地跟对着水池说话。 “莱，我今天又学会了一条法律……” “父亲说，克罗夫特的勘探队好像遇到点麻烦，真是活该！” “厨房新做的小鱼干，我给你留了好多，你回来要记得吃哦……”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思念，也带着一股执拗的信念。他相信莱会回来。就像上次一样，无论多么危险，莱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给空水池换水、调温、摆放新鲜食物。有时候，他会对着水池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把他柔软的褐发晒得暖烘烘的，那撮呆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就像一棵小小的向日葵，固执地守着这片没有了太阳的空地，坚信着他的光，一定会再次照耀下来。 空荡的池水，倒映着少年日渐坚毅的侧脸和那根永不低头的呆毛。 克罗夫特的私人海滨别墅，“海崖明珠”，坐落在远离尘嚣的峭壁之上，俯瞰着一片未经开发的、礁石林立的海湾。周末夜晚，这里灯火通明，悠扬的弦乐与酒杯碰撞声混杂着海浪的低吟，飘荡在咸湿的空气里。 奥斯瓦尔德·克罗夫特志得意满，与几位关键议员谈笑风生。法案推进顺利，勘探队也传回了“令人振奋”的初步数据——那片海域确实存在强烈的、异常的能量反应，极有可能与失落的人鱼古城有关。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为了帝国的繁荣，与更深远的……利益。”克罗夫特举起酒杯，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议员们心照不宣地笑着，附和着。 没有人注意到，在别墅下方那片漆黑如墨、礁石嶙峋的海域深处，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悄然凝聚。 莱悬浮在冰冷的海水中，深蓝色的长发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闭着眼，胸口那片本命鳞片正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与远方海底某种沉睡的古老存在产生着强烈的共鸣。克罗夫特的勘探队，像一群愚蠢的虫子，惊扰了不应被打扰的深渊。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幽蓝的光芒如同鬼火般跳跃。不需要剧烈的动作，不需要震天的声势，他只是在引导，引导着这片海域本身的力量。 别墅里，宴会正酣。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地传来！整个别墅都随之剧烈摇晃了一下！水晶吊灯疯狂摆动，墙壁上的油画歪斜，酒杯餐盘哗啦啦摔碎一地！ “地震了？！” “怎么回事？！” 宾客们惊慌失措，尖叫声四起。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窗外，原本平静的海面陡然变得狂暴起来！数米高的巨浪毫无征兆地掀起，如同巨大的黑色手掌，狠狠拍击着峭壁！那不是自然的海浪，浪头之中，隐约可见幽蓝的、如同电弧般闪烁的光芒！ “看海里！那是什么？！”有人指着窗外，声音惊恐到变形。 只见漆黑的海面上，巨大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形成，疯狂撕扯着停泊在附近、属于勘探队的几艘补给船！船只像玩具般被抛起、挤压，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也清晰可闻！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海水中似乎有无数巨大的、模糊的阴影在游弋，它们环绕着别墅所在的峭壁，发出低沉悠远、直抵灵魂的嗡鸣声！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 “是……是人鱼！是它们搞的鬼！”克罗夫特脸色煞白，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冲着对讲机疯狂吼叫，“安保！所有安保人员就位！启动防御系统！” 但一切都太晚了。 电力系统在一声刺耳的爆鸣后彻底瘫痪，整个别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芒。通讯也完全中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屏蔽。 海浪更加狂暴地冲击着峭壁，别墅仿佛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冰冷的、带着浓烈海腥味的海水开始从门窗缝隙倒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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