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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宁将面具覆在面上,双手遮掩住了脸,两道水痕自裂了痕的面具下蔓延而出,滴落在了发间。 世人皆盼长寿,可于他而言,此后百年,萧重鸾不在身边的岁月,不过是无法死去的漫长诅咒。
第70章 意中人(下) 钟宁宫外起了纷争声,女人的呵斥,男人的回应,推搡之声,兵戈相交之声混杂在一处,熟悉得恍若前世。 三日之期已到,失踪多日的帝王还未出现,太后聚集了满宫宫人,堵在了钟宁宫门外,要将祸乱了两代帝王的男人捉去东市,斩首祭天。 天上飘下了冰凉的雨,滴滴答答打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湖上浮了一叶扁舟,舟上人抱了伤痕累累的长琴,从琴身暗格中取出往日珍惜万分的信笺,寥寥扫过几眼后,随手扔入湖中。 那信沾了水,墨迹一瞬散开,又渐渐淡去。 远处墙外的争吵声似乎安静了下来,华宁却无心理会,他低下头,将琴身横过,暗格中已空空荡荡,所有他所留下的萧重鸾的信,都被他沉入了湖中。 他站起身,眼中印出被雨水打得坑坑洼洼的湖面。 怕什么呢?漪君给了他一百年的寿命,谁也夺不走。那如果他从这里跳下去,沉入湖中,也不会死吧。 现在宫中只他一人,他若坠湖,会有谁来救他? 雨声忽然剧烈了起来,跳入湖中的那一瞬,远处似是传来了一声怒吼,那声音被雨幕与汹涌而来的湖水隔绝开,听不真切。湖水冷极了,咆哮着直往耳里鼻里钻,熟悉的死亡之感逼来时,湖中已斑驳的月影被砰然撞碎。 华宁闭上了眼,手臂被来人狠狠拽住。陆西延将他从水中拽出,脚下点过几步,掠入了宫殿之中。 再醒来时,风雨已停,宫殿里暖烘烘的,床边坐了一人,头顶玉冠,身着龙袍,场景一如从前多次醒来时,他所看见的光景。 那人见他醒来,停了抚过羲和琴裂痕的手,纤长的五指伸来,捏住华宁不剩几两肉的颊边,重重地掐了下去。 “嘶——”华宁倒抽了一口冷气,捂住脸缩起了身,也不知是痛得过分了还是开心得过分了,眼中泌出了些泪珠,润湿了眼眶。 疼,太疼了——不是梦。 华宁捂着脸,蜷着的身子发起了颤。 萧重鸾眯起了眼,手指勾过羲和琴仅剩的琴弦,沉沉问道:“清醒了?” 华宁缩在被子里,乱发间的双眼红肿着,一动也舍不得动地看着萧重鸾的脸,答:“醒了。” 萧重鸾道:“琴也毁了,信也扔了,我不过离开半月,你就真想和我断了?” 华宁摇了摇头。 萧重鸾叹了口气,把羲和琴放在一侧,转回身来,将华宁连人带被抱起,搂在了怀里,华宁将脸靠在他肩上,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萧重鸾的温度,是萧重鸾的味道。 “与你相识至今,你在我面前死去了三次,”萧重鸾低低道,“我好不容易回来,还以为又要失去你。” 华宁哑着声音:“分明是我险些失去你。” 萧重鸾低声笑了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华宁抓了萧重鸾的衣摆,问:“漪君的双眼恢复了……你与他做了什么交易?” 萧重鸾道:“那是父皇的双眼,我虽与漪君做了交易,却不是你们与他做的那种交换。” 华宁与漪君定下了交易契约,可华宁不是萧氏皇族血脉,无法支付他本该付出的代价,萧明赫将命换给了他,也代替华宁献出了性命,修补了漪君残缺的双眼。 “你与他换了什么?”华宁眼中满是担忧。 萧重鸾向后动了动,靠在了床头。 “我替他去了帝陵,毁掉了漪君与绥沅帝盟契的信物,时间花得虽久了些,不过,倒也还顺利。” 四年来,萧重鸾找了许多开国时关于绥沅帝的史实资料,了解了许多仙人与凡人盟契的细节。 神仙不可对凡人施以伤害,如何用足够的利益抵消漪君对华宁的怒火,是解决矛盾的关键。萧重鸾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漪君出现在南风馆的那一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跟随漪君离开。 “先帝下葬之时,我寻到了先祖绥沅帝的帝陵,”他对漪君提出了交易,“我知华宁罪大恶极,可若是我能代替漪君上仙您毁了先祖与你立下的盟契,不知上仙您能否……也与我做一个交易。” 千百年来,漪君被禁锢滕京之中,仙体残缺,俱是因为他与绥沅帝立下的盟契未曾被毁去。只要能毁去盟契,漪君可得自由,再不必被禁足于凡间这巴掌之地。 禁足已千年,漪君不可能不心动。 “你可想好了?” “我要是没下定决心,不会跟着上仙您离开。” “凡人毁契,必遭天谴。” “我早做好了准备,上仙只管回答我,这个交易,上仙应还是不应。” 萧重鸾忽然失声笑了起来,他擦着华宁脸上纵横的眼泪,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问:“怎么哭起来了!哭什么?” 华宁话里带了狠意:“怎么可能顺利,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萧重鸾,你不要以为这么轻易就能骗过我。” 三日前,连漪君都无法断定萧重鸾的生死,他怎么可能就这样安全地回来了? 萧重鸾扣住了华宁的脸,双眼对上了华宁朦胧的泪眼。 “我倒忘了,你是个骗人的高手。” “华宁!” “呵,”萧重鸾语气好似在哄小孩,眼神却无比认真,“若是你答应我,日后再不会骗我,我就告诉你真相。” 华宁想也不想,颤着声道:“我不会再骗你!” 萧重鸾满意地在他眉眼之间亲了亲。 “我可能……会老得比常人快一些。” “……还有呢?” “记性会很差。” “唔……” “身体也会比以前差很多,今日淋了雨,可能之后要在床上躺很久。” “……”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要像贺夫人一样,代替我去看名山大川,踏遍海北山南。” 华宁泪流满面。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 萧重鸾静了静,看着窗外被雨水清洗过后更显明亮的天空,将华宁搂紧了些。 “父皇驾崩后,我想过很多很多事,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尤其是你,活了这么些年,快意之事,真数起来,可能一只手就够了。” 萧明赫临终所托,如何安抚漪君怒气固然难,可更难的,是如何让华宁燃起活下来的欲望。萧重鸾想了许久,有一日看着沈幽在宫外等陆西延归家时,忽然就明白了。 对于一个自苦难之中长大的人,要求他对生活充满希望,太强人所难了。 “这万千世界之中,苦难多如牛毛,值得留念之物也有许多,名山大川,美酒佳肴,许是你还未曾找到,可只要愿意去找,你就可以找到活下来的理由。” 萧重鸾低下头,在华宁发间落了个吻。 “为意中人所活,为意中人赴死,固然让人心动,可我更想你能拥有更多能为之活下去的理由……不要再把你的目光仅仅停留在我身上,华宁,我从不愿做左右你生死的主宰,我想做的,是可与你共享美景盛事的枕边人。” 他想,将华宁狭隘到只能装下他的世界扩展开来,让更多美好的事物入驻进去,成为华宁永不会失去的支柱。 萧重鸾与怀中人额首相抵,滚烫的眼泪从眼中淌出,和华宁的混在了一处。 “再过几年,等重行比现在成熟些,我将帝位还给他,我们离开滕京,去看海上红日,西山落雪。” “……” “我会带你一起,去看你从未想过的世间万物。” 作者有话说: 知他不能求,知他风尘不可救。
第71章 番外—亲昵 多年后,华宁睡进了皇帝寝宫。 有一日,华宁忽然问:“古有帝王春宵一夜不早朝,你为何每天早朝都去得头也不回?” 萧重鸾正忙着处理奏折,闻言也没放在心上,只回了句:“别闹。”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华宁出去不要打扰他。 “……” 华宁不满地走了。 第二日,萧重鸾起身准备上朝,没想到头皮一疼,啪叽一下向后摔在了床上,旁边睡着的华宁也叫了声痛,从睡梦里清醒了过来。 皇帝阴沉了脸沿着自己生疼的发根摸去,摸到了一根和华宁长发编在了一起的长辫。 萧重鸾霎时明白了这是华宁昨日没得到回答的报复,起床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握住了华宁的肩头,沉声道:“华——宁——” 华宁闭着眼,学着萧重鸾之前的敷衍态度随口回了句:“困,别闹。” 萧重鸾:“……” 皇帝板着脸开始解辫子,奈何手残,扯得龇牙咧嘴也没解开。华宁没忍住,翻过身睁开眼,托着脸看满头大汗脸色铁青的皇帝。 看着看着,还不忘往火上加把油:“陛下,再不解开,早朝就要迟到了。” 萧重鸾道:“闭嘴。” 华宁道:“叫侍女进来不就行了。” 萧重鸾白他一眼,怒气值到了巅峰,他将缠在一起的乱发一摔,从枕下抽出了华宁总带着的匕首,按住了华宁。 “别动。” 华宁一愣,随即一声惨叫:“啊!” 萧重鸾起身,铁青着脸把华宁被割断的头发从自己的发间理了出去。 华宁捞起断发,瞬间崩溃:“萧重鸾——!” 萧重鸾上朝归来后,先绕去了太医院。 沈幽难得见他主动来找自己,问:“陛下有什么事找臣?” 萧重鸾板着脸道:“讨个能让人四肢无力的药。” 沈幽了然:“……得罪华宁了?” 萧重鸾扶额:“早起脾气不好,一时冲动做了坏事。” 沈幽忍着笑,道:“陛下还是老实道歉,华宁那性子,你再给他下药,事后怕是更难收场。” 萧重鸾深思许久,遣人拿了壶华宁最爱的酒,去了寝宫,宫人道华宁去御花园游湖去了,问起他心情如何,都说不错。萧重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又回了御书房批奏章。 时至傍晚,华宁忽然来了御书房。 萧重鸾看着华宁被修整得齐肩的头发,愣了。 华宁笑脸吟吟问:“好看吗?” 萧重鸾不敢不顺着答:“好看。” 华宁接着问:“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台阶来了,萧重鸾想也不想地回答:“早上是我冲动了。” 华宁走到萧重鸾身边,手在桌上一撑,坐在了书案上,他向来没大没小惯了,就这么坐在萧重鸾批改好的奏折上,萧重鸾也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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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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