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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很领情，”主神缓缓开口，“领情到觉得自己不该承受，搞得我很苦恼。” 祂站起身，离开了神座，躯体更显得高大威严。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如果是费利兹在这里，祂会察觉到主神并不是在真的向赫托托迪斯寻求帮助；如果是雷米在这里，祂会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狂风；如果麦利在这里，祂腰间的细剑会嗡鸣着响应主神的死亡警告。 但祂们都不在这里，空荡荡的议事厅之中，只有主神和赫托托迪斯。 赫托托迪斯当真把主神的话理解成祂需要旁人的建议，一时间欢欣雀跃，暗想祂竟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个能够让曲宁痛苦，让主神把祂们的关系推向深渊的好机会。 祂舔舔嘴唇，浑身发颤，但仍殷勤地开口：“为着主神愿意再给我一次分担烦恼的机会，我向您表达我的想法。” “按照我在人界行走多年的经验，要让曲宁事事听从您的指令、感恩您为他做的每一件事，让他此后不再与您产生任何分歧，只消将他放到人界最艰苦的环境中去，磨练一阵即可。” “‘到人界最艰苦的环境中去’，‘磨练一阵’？” 主神重复了一边赫托托迪斯说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口角之神当真是如此愚笨的神祇，在知晓自己有多么看重曲宁之后，还敢用这种话挑衅祂？ 赫托托迪斯对主神的怒火毫无所觉，详细地解释道：“正是如此，曲宁与您同住在神域里，既不用承担神侍神官工作的指责，也不必像普通人类那样终日为糊口而奔波，您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将他骄纵——恕我直言，您确实过于骄纵他，神界还不曾有任何人能像他一样随意。” “您将他骄纵得不再珍惜您的恩赏，正如吃饱的雏鸟对亲鸟辛苦衔来的虫儿不屑一顾，曲宁甚至还更加恶劣，他面对您装作对长生毫无兴趣，但是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拒绝这一诱惑，无论是乞丐还是国主，他那样做的原因，不过是想要让您像使臣进贡那样，将长生放在金盘中俯身供上。” 老实说，主神向他求助并不在祂此前预设的情景当中，祂的回答也没有经过太多的思索和打磨，在说完这一段话之后，祂小心地觑了一眼主神，见主神纹丝不动，这才继续下去。 “主神您整日繁忙于神界和人界大大小小的事务之中，或许对人界的生灵没有深刻的认识，我向您担保，人界的生灵都极其容易忘本，但也极其容易被调教乖顺。譬如那些骄纵的小狗小羊，出生时只享用最柔软的奶糕肉糜、鲜草清水，还要常常向主人发脾气，然而当它们的主人将它们丢去和大狗大羊一起争夺有限的骨头和干草时，最多三天，便学会了如何低头撒娇，舔舐泥坑里的积水。” “只要您肯狠心将曲宁逐出神界，让他在人界中与凡夫俗子、贩夫走卒为伍，远离神界的甜酒和蜜糕，远离您无微不至的关照，用不到三年，曲宁就会成为您最忠实的拥趸，虔诚地向您乞讨，匍匐在地上接受您的一切。到那时，您就不必再为他忧心了。” 沉默，厅内是死一般的沉默，空气都被冻结住了一般。 赫托托迪斯不敢抬头，虽然祂觉得主神会对祂大加赞赏，但是在那之前贸然地受领主神的奖励，不是一个谦虚的谏臣应该有的举动。 于是祂仍然保持着俯身低头的动作，人界的国主都喜欢臣民的恭顺，想必祂的话语也会因祂格外的尊敬而更让主神受用。 沉默依然蔓延着。 议事厅并不像其他建筑那样开着大面积的窗户，只在曲宁过来之后增加了挂毯和雕塑，采光使用永不熄灭的明珠，赫托托迪斯也就不知道议事厅之外的天气已经受到主神心情的影响，由多云转成了乌云密布。 祂以为主神还在思忖祂的话语，于是忙不迭地再次加码：“他还会比任何将死的生灵更积极地接受长生这一恩赐，只愿能在您的身后与您相随终生。” 确实是非常诱人的蓝图，倘若主神不是用最真诚的心深爱着曲宁的话。 主神缓缓向赫托托迪斯走去。 之前被曲宁摸到了祂起反应的部位，他礼尚往来地和祂互帮互助了一次，但是主神一看他没几下就累的不想动弹的样子，就知道他并不十分热衷于此，于是自那以后便改穿了布料堆栈的衣袍，又在腰上增加了裘皮围挡，让自己看起来毛茸茸的毫无攻击性。 赫托托迪斯不知道祂多次改换装束的原因，只觉得主神不像往日那般不近人情。 视野范围内出现了主神长长的袍脚，赫托托迪斯知道祂已站在了自己面前。 “你应该感谢曲宁，”主神在赫托托迪斯愕然的目光中召唤出了令牌，“他是一个很心软的人，只是听到三两句描述就会惊讶于神祇之间争执的残暴。” “在他彻底融入神界之前，我不愿他在某一天听闻我将某个神祇断颅折肢，那会使他觉得我可怕，”祂说话已经近乎自言自语，不需要赫托托迪斯作出反应，“我将你逐出神界，使你余生只能在荒原上与怪石荒草为伴。” 赫托托迪斯自主神举起令牌的那一秒就动弹不得，主神对祂的审判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祂便已经被重重击中，按照主神话语的内容彻底远离了神界，在荒原中心砸出一个数十米深的深坑。 祂不会因此而死，赫托托迪斯知道这一点，主神也知道。 主神小心检查了令牌顶部的晶石，看到曲宁的命运线在里面舒展得很好，这才收起了它。 赫托托迪斯的话祂一个字都不会采用，光是听着就令祂反感至极。 若是稍微想象一下曲宁要穿着破洞的脏污羊皮，拿着树枝子牧马赶羊；或者在面包店的后厨日夜颠倒地揉面团，给炉灶添木柴，把皮肤都熏得乌黑一片，两眼泪流不止；或者与他人抢夺掉在污水坑里的半块干肉。 主神的牙齿被祂咬得嘎吱作响，几乎要吐出一口鲜血来。 如果曲宁因祂的狠心要过那样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刻钟，祂都要发疯，这比把祂开膛破肚更难忍受。 惩处了赫托托迪斯之后，祂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第28章 祂已是最古老的神祇，在祂众多的藏品和浩瀚无边的记忆之海中，依然找不出任何让人类得到与神祇一样漫长寿命的方法。 之前哄骗曲宁吃下去的血肉虽然完全融入了他的灵魂，使得主神与他能有一点微妙的感应，但是除此之外，曲宁没有一点变化。 他的命运线被封存在主神的令牌中，只是让他能逃脱死亡之神的暗影，但是一旦到了他应该死亡的时间，曲宁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睡，或者变成痴呆的木头人。 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方法。 主神略做思考，先后寻找了有可能帮助祂的三个神祇。 首先是冥神。 祂自诞生起就自愿沉入地底，终日与冥河为伴，既不曾留恋过神界或者人间，也不曾与任何神祇打交道。 许是收曲宁的影响，在寻找祂之前，从不开玩笑的主神认真地想了一下：冥神会不会已经不会说话了。 不是没有先例，二代理智之神潘德列恩就因常年潜行于丛林高山之间而发声滞涩，湖水之神曾在神宴上公开嘲笑过祂口音奇怪，只会使用极其基础的词汇交流。 好在并非如此，冥神客气地接待了祂，说话的语气虽然疲惫且低哑，但除此之外，和祂交流并没有什么障碍。 “绝无可能。” 知晓主神的来意后，冥神如此回答祂。 “我在冥河边看过无数生灵的灵魂，没有任何一个，能超越人与神的区隔，获得同我们一般长久的生命。” 祂的眼神同样是疲惫的，瘦长的手指一划拉，冥河的景象出现在两个神面前。 同其他神祇见到的空旷晦暗的景色不同，冥神的镜像中，冥河边是非常热闹的。 无数生灵的灵魂涌向冥河，它们有的哭泣不止，有的麻木倦怠，有的喜笑颜开。 “偶尔也会有特别执着的神祇，追寻着某一个灵魂来到冥河这里，乞求我能将祂漫长的寿命均分一半给祂的爱人。” “其中一个神祇，祂没能阻止麦利的细剑穿透亡者肉身与灵魂，将灵魂彻底剥离出来，只好退而求其次，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为祂和祂爱人平分生命，即使祂爱人只能以灵魂的形态存活、永远不能触碰到彼此，也心甘情愿。” “你不能。” 主神对众神的权柄的了解不逊于众神自己，祂知道冥神虽长居冥界，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其实对于灵魂并没有太多干涉的权利。 “是的，我不能。” 两个神沉默的看了一会冥河岸边熙熙攘攘的灵魂们。 主神仍然不死心，再次询问祂：“是否又任何一点可能，哪怕是此前从未有人完成过的，只要有一线延长寿命的希望……” 冥神如实回答祂：“没有，真的没有。很抱歉我不能帮上你，无论你的爱人现在是活人还是灵魂，我对他无能为力。” 或许是主神没有强行召祂去神界，高高在上地拷问祂，使得祂对主神的印象很不错，祂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我在这里琢磨了许多年，或许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思路……” 祂站起身，召唤来一捧冥河河水，示意主神来看。 对于其他的神祇和灵魂，冥河河水是冰冷刺骨的清水，不搀一点多余的东西，但是在冥神手中，河水温暖而活跃，不停的抖动翻涌。 “‘死亡的下一环是新生’，‘生必将从亡中孕育’，这是我的神庙中，最常见的刻字。如果你愿意放手一搏的话，可以把你爱人的灵魂取出，浸泡在你的神力之中，然后放进冥河河水，有朝一日，你会在人界其他生灵身上感应到你的神力残留，这个生灵，就是你爱人的灵魂的另一个寄居场所。” “但这个方法并不是可以一直使用的，灵魂也会有损耗，每浸过一次冥河河水，就会消减一点，如果灵魂比较脆弱，还可能碎裂成几块。” 主神沉默的看了一会冥河水中亮闪闪的部分，它们应该是许许多多灵魂的碎屑。 如果曲宁的灵魂也要如此？ 真到了那一天，祂会把自己也碎成千万片继续陪伴着曲宁。 见祂沉默不语，冥神也知晓了，主神并不舍得冒这个险。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冥神叹口气，小心地把那捧河水放回冥河之中，“人界生灵的命运就是如此，除非让你的爱人成为神祇，否则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个神祇都知道，自有神祇和人类以来，神祇由天地诞生，人类自人类的腹中诞生，从没有神祇变成人、或者人变成神祇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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