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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得火光明灭,照得贺云津眼底的沉郁时隐时现。秋风穿过树林,紧紧地裹到人的身上,枯木败叶间发出“呜呜”的秋声。 范得生口中念念有词。 贺云津的沉思被这不知所以的声音打断,他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们家乡给老者念的送魂词,念了这个,祝他们一路走好,来生愿意到什么人家就到什么人家去。” “别处都是招魂词,怎么你们是送魂词?” “别人招魂,可见魂返回来了?还不如送送,今后各自好好的就是了。” 范得生将剩下的词念完,连连作揖,口中不住说道: “各位弟兄,这辈子你们有什么心愿也只能了啦,我师父跟你们缘分已尽,下辈子可做高兴的事去吧。” 回去的路上贺云津默然良久,只顾想范得生前面所说的话。到了刺史府中,夜早已深了。贺云津心绪不佳,原想今天就早早歇下,不料竟在自己门前看见几人。 “殿下?殿下怎么出来了?” 秦维勉本来已经转身要回去了,听见这话连忙回身,却又缓了缓才说道: “不过闷了,在院子中随便转转。”
第146章 还是孩子懂事 贺云津看秦维勉穿得单薄,是不像夜里出行的样子,八成是心血来潮出门透气的。 “殿下穿得这么单薄,小心着凉,早些回去吧。” 秦维勉看见了范得生手上空空的篮子,问道: “你们方才去了何处?” “方才去祭拜了那五位同乡,烧了些纸钱,也算是尽了一份心。” 秦维勉自然知道贺云津说的是谁,裂镜山毕竟是敌属,祭祀也不能明言,但他知道贺云津心中的挂碍,便只轻轻点头,未多言语。 夜色一时间也沉默下来,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竟有些尴尬。 贺云津从前向来是抓住一切机会接近秦维勉,何况现在人都到了他院门前,没有不请进去的道理。可现在贺云津却迟迟开不了口,他深知即使两人对坐,也是无话可说。 他自己心里还是一团乱麻,那日秦维勉问他的话他至今没有回答。如果找不到那个答案,他也不知该再如何面对。 如今秦维勉在夜色中微微垂眸,那双向来坚定明亮的眼睛在半掩之下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黯淡,却又像秋水一般盈盈地漾着微光。 这样的神情像极了云舸,坚定而柔软。 贺云津正神思恍惚,秦维勉忽地说道: “好久不见小九了,不知道它哪里去了。等冬天冷了,它会跑来有热气的地方吧。”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贺云津更是不知如何作答。范得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仿佛在奇怪他为什么不请殿下进去坐坐。 秦维勉知道,自己随脚往外走,亦是藏着心思,在寻找一个不知是什么的机会。不然刚刚路过贺云津的院落时知道里面无人何以会失望呢。 可一见面贺云津便已经劝他回去,其中的意味也不必再多说。 “济之也早点歇着吧。” “殿下!” 秦维勉停住步子,问道: “什么事?” 贺云津想了想。 “殿下,那日我到裂镜山劝降,他们初时不肯,埋怨朝廷无道,官吏盘剥,我便提及了殿下的仁德,说殿下素来体恤百姓,遍施仁政,必能肃清弊政,还利于民,这才慢慢说动他们。” 秦维勉没有立刻回答,贺云津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们问我是否还存着收复朔州的愿望,我说那是自然,我也相信跟着殿下是最有希望得偿所愿的。可惜他们与官军作战日久,恐怕遭到清洗,因此不敢为朝廷效力。” 秦维勉目光微动,语气平静却不无锋芒: “济之这是恭维,还是提醒?” 贺云津道: “殿下就当兼而有之吧。世道纷乱,世情难明,唯有常怀本心,方能不负当年之言。” 秦维勉凝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 “我的初心自然时时不忘,济之的初心——” “我亦是如此,惟愿初心如磐。” 这话说得藏头露尾,语气却恳切。秦维勉不禁想,即使是初见之时贺云津也从未怀疑过他,相处了这些时日反倒担心了起来,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出来乱走,指望碰到什么,可却白惹了一番试探敲打,想来也真是无味。秦维勉于是不再多言,径自走了。 贺云津微微欠身,目送秦维勉归去。 “师父怎么了?” 回去以后范得生问。 “你小子不是机灵吗?” 贺云津轻笑一声,却没再往下说。 范得生挠了挠头,闷声道: “师父跟殿下吵架了?” 贺云津笑道: “君臣之间哪有什么吵架。” “君臣之间是没有,但兄弟、朋友、夫妻之间可会吵架的,师父与殿下之间早就不只是君臣了,若是有了情分,自然会吵架。” 贺云津闻言默然,心想若真是吵架倒简单。从前他跟云舸也难免口角,可吵不了几句,不论谁先递个软话,事情也就过去了。 范得生见他久不言语,知道师父愿意一个人待着,便不再多问,替贺云津准备好洗漱用的东西便退下。 这些日子贺云津没拿小九去勾秦维勉。天上的风声不曾稍松,他又答应了古雨去伏魔阵代劳,便留小九在天上,也容易通讯。 如今秦维勉提起来,贺云津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因此秦维勉回房刚刚躺下,便见到小九颠颠地跑了过来,直奔他的床榻。 秦维勉高兴得立刻坐了起来,张开双臂,让小九直直扑进他的怀里。 “好孩子。” 秦维勉将小九抱到榻上,久违的温热柔软填了个满怀,这些天郁结的心情才算稍稍缓解。 小九蹭了蹭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而后又退开些,睁着一双溜溜的眼睛吐着舌头看他。 “哎呀,还是你好。” 秦维勉心中软成一滩烂泥,将小九搂进怀里不停抚摸。 “你这些日子干嘛去了?是不是忘了我了?嗯?” 小九立刻发出短促的“嘤”声,尾巴迅速横扫,否定秦维勉的问题。 “是那个贺济之不让你来是不是?” 小九立起身子叫了一声,随即声音便小了下去,趴回去用毛茸茸的手掌搭在秦维勉的手背上。 “他连实话都不让你说呀,以后你不听他的,听我的好不好?” 小九不出声,只把头埋在秦维勉怀里,仿佛也知道自己处境微妙。 “不为难你了,过来睡觉吧。” 一连几天,贺云津也睡得极好。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心事重重的,一到晚上便又踏踏实实睡着了呢。他知道这跟小九有关,小九能感知他,亦能影响他。 更不寻常的事,最近小九一直待在秦维勉身边,每次他让小九回去小九都黏黏糊糊地不愿意走,一到了晚上又拼命给他发信号,想要下来。 甚至于古雨都让那金画眉来嘲讽他了: “你的灵兽也思凡啊?” 贺云津只做不闻。小九在人间多了,他反而常去天上。那日他发现最近得道成仙的人多,古雨对此又支支吾吾,其中定有蹊跷。如果能借此时机令秦维勉成仙,那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那时秦维勉也不必感到伤心委屈,他也不用再惴惴不安、怀着隐隐忧愁,唯恐这一世的人将会同他离心。 不料贺云津在天上逛了几夜,没听说成仙的事,只听几个人谈论伏魔阵,好似这是天上的一件大事。 偏这两日古雨又不知道去哪玩了,贺云津想问他也无从问去。 回了人间,又不知道秦维勉在做什么。 一清早刺史府便来了许多人,是一群公子哥儿,有些已经有了官职在身,有的还年轻,未曾加冠。 他们三三两两地进来,贺云津在花园中练剑远远看着,只见也有那个叫韩珉的。 贺云津还当他会同前面那些人一样,只看自己两眼就进去拜见秦维勉,没想到韩珉却同着另一位少年径直朝他走来了。 “你就是贺将军吧,”那人开口便带着冷意,“在下杜苌,见过贺将军了。” 贺云津收剑而立,眸光微敛,并未应声。这少年生得清秀但神色倨傲,看似见礼实则宣战。 只听这个姓氏,贺云津也知道他的来历。 “原来是杜公子。” 贺云津不冷不热地应付了一句,他还不屑跟个晚辈争长短,更不愿给秦维勉生事。 杜苌见他如此,更不把他看在眼里,冷哼一声道: “贺将军,在下急着给殿下请安,来日再见咱们再好好说道。” 贺将军还未答言,秦维勉竟带着一群世家公子从堂中走出,谢质看见他们便道: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还不快跟殿下到凉亭中,咱们作诗论文去。” 杜苌、韩珉听了便退到秦维勉身侧,贺云津礼毕打眼一看,只见七八个世家子弟簇拥着秦维勉,皆是锦衣华服,着金佩玉,眉目间尽是矜贵之气。 秦维勉道: “济之,我要与诸位公子在此雅集,恐要打断你练剑了。”
第147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是我打扰殿下了,不敢耽搁诸位雅兴。” 谢质道: “殿下,方才既说要以飞花令热场,我看济之也可一同参与,他虽是猛将,却也不是不通文辞,夜里还自己读着《左氏》,想来定然不怯场。” 贺云津只觉在这里格格不入,正要推辞,秦维勉已经点头: “济之不必谦让,就同大家来几局飞花令,而后你要处理军务,大家也不强留你就是。” 贺云津只好留下,他施了一礼,退到一边,接过徒弟递来的手帕。 秦维勉见贺云津路过他身边时额上还挂着汗,于是便屏住呼吸,却仍在那人离开后闻到一缕清新。 那香气令他既陌生又熟悉。贺云津整理好仪表,同众人分坐于亭中,下人们已经将香炉搬来,青烟袅袅升起,檀香悠悠散开。 韩珉道: “这香着实是好,不掺一丝杂质。” 别人也纷纷附和恭维起来,秦维勉却高兴不起来。这气味沉郁厚重,压得人闷闷的,尤其又是极常见的东西,全无半分清逸,俗气得很。 一盏盏清茶也被奉了上来,连同精致的茶点摆满石桌。下人们又搬来游戏所用的签筒、双陆、投壶器具等等,秦维勉道: “希文,今天的雅集便由你主持,也不拘作什么,令大家尽兴就是。” 谢质含笑应下,想了一想。 “那便先来些简单的,想着的便说,最后计数,说得最少的罚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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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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