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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天,他们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从疏勒河故道绕行,翻越残长城缺口,避开所有官道和驿站——这条路比预想的更难走,用了整整三十七天。当灰黑色的城墙像一条巨兽的脊背横亘在地平线上时,陈彦勒住了骆驼。 晨雾中的京城熟悉又陌生。五年前他逃离时,也是这样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那时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像一座正在沉没的岛屿。现在它重新出现在眼前,巨大、沉默、充满压迫感。 “紧张?”萧衍问。他骑在另一匹骆驼上,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伤口基本愈合,只是动作时还会有些僵硬。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扮作陈彦的兄长,一个生了重病需要进城求医的商人。 “有点。”陈彦实话实说。他摸了摸脸——易容药水的效果还在,肤色暗沉,五官的细微调整让他看起来年长了几岁。但站在这里,站在这座吞噬了沈家的城市面前,他仍然感觉自己像赤身裸体。 “先找个地方落脚,”萧衍说,“‘影刃’在城西有处暗桩,是家棺材铺——不起眼,但消息灵通。” 棺材铺。陈彦苦笑,倒是应景。 他们没有从正门入城。萧衍带着他绕到西侧偏门——这里是贫民区入口,守卫松懈,只需给几个铜板的“茶钱”就能通过。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朴素的衣着和陈彦脸上的病容上停留片刻,挥挥手放行了。 京城的变化不大。或者说,对这座千年古都而言,五年的时间短得就像昨日。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商铺还是那些商铺,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都一样——炊烟、马粪、脂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感。 棺材铺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招牌破旧,门面狭窄。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萧衍时眼睛一亮,但很快掩饰过去,将他们引到后院。 后院别有洞天。穿过堆满木料的工坊,后面是几间干净的厢房。老头自称姓赵,是“影刃”在京城的联络人之一。 “首领,陈老板,”赵老头关上门,压低声音,“你们可算到了。京城这一个月……不太平。” “怎么说?”萧衍问。 “国舅爷最近动作很大。”赵老头倒了茶,“沈家案子重审只是个引子,他真正想动的是吏部和户部的几位老臣。刘璟主审,已经‘请’了七八位当年的证人进京,都关在刑部大牢里。” 陈彦的手一紧:“有名单吗?” 赵老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陈彦扫了一眼,心脏重重一沉——上面有沈家当年的账房先生、管仓库的仆役、甚至还有父亲的一位门生。 “他们还活着?” “活着,但生不如死。”赵老头叹气,“刑部大牢的手段……首领您知道。这些人被反复提审,据说已经有人招了‘新证供’。” 萧衍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沈忠呢?那个老管家。” “还在漠北,很安全。”赵老头说,“但京城这边……国舅的人正在全力搜查沈家旧宅,说是要找‘遗漏的罪证’。每天都有官差进出。” 陈彦猛地站起来:“他们进去了?” “进去搜查,但没找到什么——毕竟抄家时已经掘地三尺了。”赵老头看着陈彦,“陈老板,您是想……” “我要去看看。”陈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萧衍皱眉:“太危险。那里肯定有眼线。” “就远远看一眼。”陈彦说,“不进去,就在外面。” 萧衍看着他眼中的执拗,最终叹了口气:“晚上去。我陪你。” *** 夜幕降临后的京城换了副面孔。白日里的喧嚣退去,只剩下打更人的梆子声和零星几处青楼的丝竹。宵禁还未开始,但街上行人已经稀少。 沈家旧宅在城东,原本是清贵文臣聚居的区域。五年前那场大案后,附近的宅子都受了牵连,不少人家搬走了,整条街冷清了许多。 陈彦和萧衍扮作晚归的行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越靠近,陈彦的脚步越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旧日的疼痛。 转过街角,他看见了。 那扇朱漆大门还在,但漆面斑驳脱落,门环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眼睛处有个明显的凿痕——那是抄家时官兵留下的。门楣上原本悬挂着“沈府”匾额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锈蚀的铁钉,像被剜去眼珠的眼窝。 陈彦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看见父亲沈文渊站在门前送客,一身青色官袍,笑容温和有礼。那是他记忆中父亲最常见的模样——永远从容,永远儒雅,即使朝堂风波不断,回到家也从不把忧虑写在脸上。 “彦儿,过来。”父亲招手,七岁的他跑过去,被父亲一把抱起,“这是王世伯,来打个招呼。” 他看见母亲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老爷,起风了,添件衣裳。”母亲的眼睛总是很温柔,看向父亲时,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敬慕和爱意。 他看见妹妹沈薇从门后探出头,朝他做鬼脸:“哥哥又被爹爹抓到了!”那年妹妹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辫子一跳一跳的。 然后画面碎裂。 官兵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照亮夜空。父亲被拖出门时,官袍的袖子撕裂了,但他依然挺直脊背。母亲冲出来,被一把推开,头撞在石阶上,血染红了青石板。妹妹的哭声尖锐刺耳,然后戛然而止——她被一个婆子捂着嘴拖走了,羊角辫散开,一只红头绳掉在地上,像一滴血。 陈彦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陈彦。”萧衍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 陈彦睁开眼,强迫自己继续看。 院墙有一处坍塌了,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主屋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巨兽断裂的肋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那棵他小时候常爬的槐树还在,但被雷劈过,一半枯死了,另一半勉强抽出几枝新绿,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西厢房……是我和妹妹住的地方。”陈彦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妹妹怕黑,晚上总要我讲故事才肯睡。她最爱听《山海经》,每次听到精卫填海就会问:‘哥哥,小鸟为什么要填海呀?多累呀。’” 萧衍沉默地听着。 “东厢是书房。父亲在那里教我读书。他总说:‘彦儿,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理明了,才能立身,立身才能齐家,齐家才能……’”陈彦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才能治国平天下。但沈家还没齐家,就家破人亡了。 忽然,旧宅门开了。 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打着灯笼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又是白跑一趟。这破院子掘地三尺了,还能有什么?” “上头非要咱们每天来查,能怎么办?走吧,喝酒去。” 他们锁上门,晃晃悠悠地走了。 陈彦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进去,想看看那些熟悉的房间变成了什么样,想找找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哪怕一块碎瓦,一片残纸。 “萧衍。”他转头,“我想进去。” “太危险。” “就一刻钟。用空间,直接进去,不会有人发现。”陈彦抓住萧衍的手臂,“求你了。” 萧衍看着他眼中的恳求,那些即将溢出的泪水,最终点头:“一刻钟。我在外面守着。” *** 空间转移的眩晕感过后,陈彦站在了沈家旧宅的院子里。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荒草没过膝盖,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呜咽。正堂的门歪斜着,一推就倒了,扬起一阵灰尘。 陈彦走进去。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碎片、撕烂的书页、还有一些辨不出原样的杂物。墙上还有当年抄家时留下的墨迹——“逆臣”“通敌”,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触目惊心。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是青花瓷,釉面温润,边缘锋利。这可能是母亲最喜欢的那套茶具中的一只,她总用这套茶具招待父亲的同僚。 继续往里走。书房的门板被劈碎了,书架倒了一地。陈彦在废墟中翻找,手指被碎木刺破,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找到半本《论语》,封面烧焦了,但里面还有几页完好。是父亲的字迹,在空白处写着批注:“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父亲的字总是这么端正,一笔一划,像他的人。 陈彦将那几页纸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走到自己曾经的房间。床榻还在,但帷帐烂成了布条。窗边的书桌断了一条腿,斜靠着墙。陈彦记得,这张桌子是父亲特意请木匠打的,桌面下有个暗格—— 他扑过去,摸索着桌板底部。手指碰到一个凹凸——还在! 用力一按,一小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里面空空如也,抄家时肯定被搜过了。但陈彦不死心,手伸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点粗糙——是纸张粘在木板上的残留。 他小心地抠下来,是一小片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有字。凑到月光下看,勉强能认出几个字:“……薇……平安……勿念……” 是母亲的字!母亲把这张纸条藏在这里,是想告诉他妹妹的下落?还是…… 陈彦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把纸片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五年前那个夜晚最后的温度。 “陈彦。”萧衍的声音在脑海响起——这是空间伴侣绑定的新功能,短距离内可以直接意念沟通,“有人来了。” 陈彦立刻闪身进入空间。从空间的“窗口”看出去,两个黑影翻墙进了院子,动作敏捷,显然是练家子。 不是官差。是国舅的私兵?还是其他势力? 那两人在院子里快速搜索,比官差专业得多。他们甚至用刀鞘敲击地面,检查是否有地窖或暗室。其中一人走向书房,另一人……走向陈彦刚才所在的房间。 陈彦屏住呼吸。虽然知道他们在空间里绝对安全,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 那人进了房间,四处查看。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神锐利。他走到书桌前,蹲下身,也去摸那个暗格。 空无一物。年轻人皱了皱眉,正要起身,目光忽然定格在桌腿下的地面上——那里有几片刚刚被踩倒的荒草,痕迹很新。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手按在了刀柄上。 陈彦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年轻人最终没有发现什么。他退出去,和同伴汇合,低声说了几句。两人又搜索了一会儿,翻墙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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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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