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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任身上带了应急的药和干粮,背着十九找了一处山洞暂且静养。 过了三四日,十九身上的伤势有了好转的迹象。 方任出去查探了一圈,确定追杀的刺客都撤离了,回到山洞背着十九往山外走。 树叶蔽天的山林里光线昏暗,十九趴在方任的背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晃,这种场合最适合不过睡觉。 但十九没睡,方任也不敢让他睡,拉着他聊天。 十九一贯的寡言少语,大多数是方任说,十九应两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十九说话了,他这时没有戴他的面具,遮挡不了他的脸,好在方任背对着他也看不见。 “方任。” 方任看着脚下的路,应了一声示意十九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方任脚步一顿,旋即又继续向前走:“徐叔告诉我的。” “徐叔不知道任务地点。”十九陈述方任撒谎的事实。 徐川是知道影卫的任务不假,但最多只是影一向他报备一声说个大概,况且这次任务地点在十九跟上镖师之前谁也不知道,方任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 “进了城你想吃些什么?”方任避而不谈,生硬地转移话题,“到时候先给你买两个馒头垫肚子。” 十九执着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方任不说话了,只背着十九向前走。 十九读不懂气氛,更不理解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再次发问:“你……” “够了。”方任打断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你那么厉害,等伤好了自己再去查。何必问我。” “你是奸细?”十九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王府的人不知道,但不代表北狄西夷的人不知道。 方任抿着嘴不说话。 十九挣扎着要下来,方任手紧紧箍着他,两人一时僵持住。 最后方任拗不过十九,把他靠着一棵树放下来。 他抱臂扭着头不去看十九,却听见十九说:“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方任陡然转头。 十九不说话,仰头静静看着方任。他的手指曲了曲,像是想要拿什么东西——他想拿他的面具遮住他的脸,但他的面具似乎落在山洞了,他只摸到了他的剑。 “我走了你呢?”方任蹲下身盯着十九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他想要的、想看见的,十九除了冷漠之外的神色。 但没有,十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方任在他瞳孔中被放大扭曲的脸。 “我会领罚。”十九的语气里没有情绪,平静平淡且平常。 发现奸细对方却逃走,按影卫第三十一条办事不力处罚,鞭三十。 “你这个样子没有我你怎么回去?”方任像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你还想领罚?” “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啊,十九。你只要当作没看到,这件事不会有谁知道的。” 十九看着他,不再说话。 方任的脸在十九浅褐色的瞳孔里越发扭曲。 “十九。”他放缓了语气,“对,我是奸细。但你也是。”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十九的心肺处感到一阵异动。 “十九,你被下了蛊啊。”方任神色悲悯,半跪在地,一瞬不错看着十九的眼睛,“所以我才能找到你啊。” “解药。” “情蛊没有解药。十九,我们同生共死。”方任轻柔地伸手盖住十九的胸膛,蛊虫渐渐平静下来。 十九想起来那碗半烂不烂的黑豆粥,那之后雨天看见方任奇怪的心跳,方任的逃避。 原来那是心动吗?那真是太奇怪了,十九不理解。 “为什么。” “我也想玉文盐知道为什么。”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声响在他们头顶,像哭也像笑。 方任的声音像哭也像笑,也许是苦笑。 “我不想害你的。” “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啊,十九。”
第46章 黄酒炖猪蹄 方任出身西夷,是个孤儿,被一个老乞丐捡到。 他十二岁的时候老乞丐把他送进了军队,他这样半大不小的孩子不顶用,将军看到了他安排人带他去中原潜伏下来。 带他的人把他丢到摄政王府墙边,说能不能成都看他的造化,事实证明方任很有造化。 每逢使团进京他的上线都会联络他,但他只受到过一次命令,就是今年,上线给了他一个瓷瓶,瓷瓶里装着一只蛊虫。 上线说他们需要一个得中原王爷信任的人,说你不是跟中原王爷的一个影卫关系很好吗,那就他吧。 方任捏紧了瓷瓶,尽力不流露异常,他想说,十九做事谨慎,他不一定能给十九下蛊。他想说,可以换个方式,起码换个蛊虫。 他没来得及说完这些,上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放在东西里给他吃下去他还能怀疑你了?” 于是方任无话可说了,他问上线他们有什么计划,上线只说做好你该做的事。 拿着那个瓷瓶回到王府的时候,他看着从怀中拿出糕点的十九,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他的卧底身份,不习惯桃花酥这种甜腻的食物,但是西夷的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甚至不会做西夷的菜,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中原的厨子,同时他也是一个真的不能再真的西夷人。 在深夜无眠的时候他靠着枕头,想过,要不就这样吧。 没人知道他是西夷人,只要他不说,他就是一个厨子。 每天只用做饭,顺便再看看十九。 他是喜欢十九的,不是那种关乎情爱的喜欢。 那些在深夜互相依偎共同照过的月光在他的记忆里闪耀,他曾在过年的赏赐里得到过一颗珍珠,珍珠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照射,那些记忆就如同有了形体。 后来他把那颗珍珠串上绳子挂在脖颈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原来那就是街上算命的老瞎子说的,一生中大多数事早有预兆。 他犹豫了一天又一天,最后他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把选择权交给了十九,他问十九喝不喝粥。 他希望十九拒绝,但十九从不拒绝他。 就像上线说的,很轻易,十九喝了下去。 那个下雨天,十九说他心跳好快。 他心未尝不快。 情蛊害的又何止一个人。 他分不清了,分不清喜欢了。 方任伸手再次背起十九,这次十九没有抗拒。 他背着十九一步一步继续往外走。 他说这没什么,说鸟为食亡,说等完成任务西夷带他们回去会升官发财的,说着一些冠冕堂皇到自己都想笑的话。 而后,他突然感觉到很冷。 他哆嗦着,想找什么东西靠着取暖,却越来越冷,冷到他没了力气跌落在地。 头无力坠落的时候他看见了穿出他胸膛的剑尖。 他的身体重重跌落掀起一阵尘土,在这尘埃中他看见了十九的脸。 疼痛跟不可置信后知后觉,随之而来的还有解脱。 不用去分清了,不用去想他是不是厨子了,不用再适应甜腻的点心了。 他喉中涌出一口血,从嘴角流到胸膛。 流到那年的月光。 十二岁的方任给了九岁的十九一个馒头,白的像月光,像珍珠。 他慢慢闭上眼睛,笑着,嘴里喃喃着什么。 十九会读唇语。 方任是在说:“好痛啊。” 十九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现在他跪了第三个,跪在方任面前。 他杀过很多人,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血顺着剑滴落. 十九看着血被喝进地里,对方任说,很快的,很快就不痛了。 很快就死了。 从跪在方任身边到跪在尸体旁边,是八个呼吸的距离。 他说对不起,伸手盖上了方任的眼睛。 他的胃部一阵痉挛,像是在喊饿,但他没有吃的了。 给他吃的人,死了。 十九的感情很寡淡,饿是饿,痛是痛,现在,他跪在黄土上,跪在落叶里,跪在尸体旁,分不清自己是饿还是痛。 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崩裂了,汩汩流血。 气血上涌,十九感觉喉咙一甜,他张口,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跟方任的血,跟方任的死,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方任的蛊虫也许是假的,又或许十九的意志太过强大。 总之,十九靠着惊人的意志,在路上几度昏迷又几度醒来,带着一身伤,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回到了王府。
第47章 鲜椒猪蹄 十九靠着屋顶,藏在房梁上。 他的伤有些结了痂,有些化了脓,脱了衣服没有一处能看的地方。 他的胃自那日后时常阵痛,吃肉吃饼都不能消解。 诸葛澹的房间里是常点香的,他本人的衣服也是常常熏香的。 今天点的香凑巧是泡桐花制的。 十九对各种树木睡起来的体感颇有心得,对各种树的花香有如老大夫抓药——闭眼都能分清。 他在这熟悉的香味中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静静蜗在这个偌大的世界唯剩的,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他的耳朵听到了诸葛澹的脚步声,还有徐川的。 两个人的交谈声隐隐传过来,他又闭了自己的耳朵,不再去听。 他不可避免地想他一会要做的事——他会跳下房梁,跪在诸葛澹面前请罪,他想过放方任走,没有抓住宇文邑。还要说南疆的蛊虫到了西夷的手中,说宇文邑的图谋,说方任是卧底。 然后他就要死了。 他知道情蛊。 苗陵会用蛊,曾经给他展示过不少蛊虫。 食情蛊者,不得独活。 二者不得分离超过三月,蛊虫得不到安抚会在体内躁动侵蚀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而亡。 门被推开,二人的交谈声越发清晰,不再是十九不想听就可以不听的了。 “还请王爷三思。”徐川的声音闯入十九耳中。 诸葛澹看着谦卑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徐川感到头痛。 徐川跟李铁嘴一样,看着他和闻束长大,在某些方面对他们来说不亚于父亲,不能以普通的下属来对待。 但某些时候,这种感情常常会成为双方沟通交流的阻碍,甚至于生出隔阂。 诸葛澹在第一次察觉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问过父王,父王只是高深莫测的给他写了一句话,让他拿回去慢慢悟。 “你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诸葛澹对十九举棋不定,他想听听徐川对于十九的身世怎么想。 徐川也是看着十九长大,或许能给他一个客观的想法,又或许是一个让他无法抗拒名正言顺继续留下信任十九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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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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