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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起虞起身。 “好了,喝了汤先休息。我还有事,晚上才会回来。” 赵妈和陈起虞错身经过门口。赵妈把餐盘放在易仲玉床头,盛好一碗递到易仲玉手里。 她状似无意。 “你们刚刚在说南淙?是不是陈家之前那位司机的孩子?” 易仲玉低头专心喝汤。色泽清亮,汤汁清甜,口感上佳。 他眼睛也随之一亮。 “对,南淙,您认识他?” 赵妈笑着坐在床头。见易仲玉嘴角沾了汤汁,拿出纸巾替他擦了一下。 “哎哟,我哪认识这小孩?不过我认识他爸爸,南大勇。那时候我也在陈家做工,大勇是陈总,就是陈追骏的司机。他结婚蛮早的,只不过老婆在乡下,不过一直没孩子。后来有一年,南大勇带回来个孩子,我听人说是大勇他老婆难产死了,孩子在乡下没人照顾才接了过来。” 易仲玉啊了一声。若有所思。 次日一早。 易仲玉睡了很久,原以为会早起,但醒时已经将近八点。他下楼,看见赵妈正在客厅安排早餐, “易少爷,早。陈总在书房,正在和客人谈话。” “客人?”这么早,谁会登门拜访? 赵妈依然笑吟吟。 “是啊,好像是个外国人,金发碧眼的,个子很高。” 易仲玉一听就明白过来。看来是商桥还不死心。 他走到餐桌边。 “小叔和客人想必需要两杯咖啡,我去给他们送去。” 赵妈转身端来个餐盘。 “已经准备好了,麻烦您了易少爷。” 易仲玉眉头一挑,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去了书房。 书房门没关。易仲玉脚步轻轻,站在门口未吭声。 商桥站在陈起虞的办公桌前,不再是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双眼红肿,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像个做错事又倍感委屈的孩子。 “叔叔……”商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就为了他?一个易仲玉?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祖父和您这么多年的交情,都比不上他在您心里的一点位置吗?马场是意外!我已经知道错了!” 陈起虞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面容冷峻,没有因为晚辈的眼泪而有丝毫动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的威压和决断:“商桥,你也知道我的情分是和商老先生,不是你。我叫停合作,是因为看不到商氏的任何诚意,同时也是基于全局的审慎考量。与你,与仲玉的个人情绪无关。作为决策者,我不能允许任何潜在的风险存在。” “无关?”商桥激动地反驳,声音发颤,“如果不是他易仲玉,您怎么会……叔叔,您不觉得您对他好得有些过分了吗?他只是个……” “商桥。”陈起虞打断他,语气骤然降温,目光锐利如刀,“注意你的言辞。他是我的家人。如何对待我的家人,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家人……”商桥喃喃重复,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眼泪又涌了上来,“那我呢?我从小也叫您一声叔叔啊!您为什么不把我当家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他的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 “若果你今天过来不是谈公事,”陈起虞不再看他,语气不容置疑,“那你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回去吧,冷静下来再跟我说话。” 商桥看着他绝情的侧脸,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冲出了书房,在门口与易仲玉撞个正着。 看到易仲玉的瞬间,商桥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怨恨和嫉妒,那是一种属于晚辈的、不甘又不敢发作的憋屈怒火。他死死瞪了易仲玉一眼,仿佛在说“都是因为你”。 易仲玉置身事外一般,端了端餐盘。 “喝不喝咖啡?” 商桥愤愤一眼并未答话,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易仲玉端着咖啡,面色平静地走进书房。 陈起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醒了?睡得可好?”他问道,语气自然。 “很好,多谢小叔。”易仲玉在他身侧站定,将咖啡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门口方向,“商桥他……似乎很难过。” “小孩子脾气,不必理会。”陈起虞不欲多谈,桌前的屏幕上挂着几条消息通知,最上面的是梁薇。俨然有公事还要处理。 见易仲玉来也不避忌。只是伸手拿过空调遥控器,调高了一度室温。 他让易仲玉坐在一边,确保不会出镜。随后,陈起虞拿起电话吩咐梁薇,“连接拿督商绶先生的视频会议。” 十分钟后,屏幕亮起,商绶威严的面容出现。他的态度比商桥要沉稳得多。 “起虞,早。”商绶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阿桥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马场的事情,是他疏忽,我已经严厉批评过他。对于仲玉贤侄受到的惊吓,我深感歉意。”他用了“贤侄”这个称呼,姿态放得足够低。 易仲玉在一旁聆听观察。 原以为什么藤结什么瓜,但不想看到商绶此人,倒觉得很商桥很不一样。 该说不愧是拿督么?有一种能屈能伸的气度。最重要的是,并不像会暗地里使手段的小人。 陈起虞面色稍霁,语气客气:“商老客气了。年轻人经验不足,可以理解。仲玉无恙,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商绶点头,切入正题,“不过,因为小辈们的一场意外,就暂停合作,是否有些因小失大?你知道,我始终对你寄予厚望,也始终认为海嶐是我们最理想的伙伴。” 陈起虞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气度沉稳:“商老,暂停合作,并非意气用事。商桥转达出的条件在海嶐如今的境遇面前,我确实需要从新评估。百分之二的股份,和未来几项大项目的决策权,对海嶐来讲是至关重要的。” 他没有提易仲玉,只谈现状,以及海嶐现有的危机。 商绶沉默片刻,面上显露出一丝疑惑、陈起虞话说到这个份上,精明如商绶自然听得懂。但他亦不会点明。 连在旁的易仲玉都听懂了,那日会议上,商桥提出的所有条件,都是自作主张。陈起虞今日说明,就是告诉商绶,一切风险都源于商桥,所以必须重新考量。 “我明白你的顾虑。”商绶缓缓道,语气更加缓和,“阿桥缺乏历练,我会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管教,绝不会再让他干扰正事。我们两家的合作,不应受此影响。为表诚意,利润分配,我方可以再让一步。同时,商氏不会再插手海嶐的股份问题。” 这是一个实质性的让步。 陈起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身旁安静垂眸的易仲玉,停留一瞬,随即收回。他深知与商家维持关系的重要性,对方既已给出台阶,便不宜彻底闹僵。 “商老的诚意,我感受到了。”陈起虞终于开口,“既然您亲自出面,海嶐自然也愿意展现合作的诚意。项目可以继续,但细节需要团队重新核定。另外,关于此次意外,我希望收到一份正式的书面说明与致歉。” “理应如此。”商绶立刻应承,“我会亲自处理,务必给仲玉贤侄一个满意的交代。” 气氛缓和下来。视频会议接近尾声时,陈起虞用一种既像告知,又带着明确维护意味的语气说道: “等仲玉身体休养好了,我会带他去大马一趟,让他散散心,也顺便亲自拜访商老,就当是晚辈的一次游历,并就合作的后续细节,当面向您请教。” 这句话,明确地将易仲玉定位在需要被呵护的“晚辈”位置,同时宣告了他会亲自带易仲玉前往,既给了商绶面子,也强调了易仲玉不容轻慢的地位。 商绶是何等人精,立刻领会,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好好好!欢迎之至!届时我一定好好安排,让仲玉贤侄玩得尽兴,务必弥补这次的遗憾。” 视频会议结束。 屏幕暗下,书房内恢复宁静。 陈起虞转向易仲玉:“都听到了?” “嗯。”易仲玉点头,抬眼望向他,目光清澈,带着纯粹的依赖与感激,“谢谢小叔。” 陈起虞看着他,深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责任,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被很好地隐藏在长辈的身份之下。他抬起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动作克制而沉稳。 “一家人,不必说谢。”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去大马的事,不急,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触即分。易仲玉却觉得那温度久久不散。 在商绶极力的斡旋与挽留下,马场风波表面上算是暂且揭过,未曾真正以不欢而散收场。商绶远在大马,但仍精心安排了一场名为“慈善”实为社交与炫富的拍卖晚宴,务必请陈起虞赏脸。 “上流社会总爱寻这些由头,”易仲玉翻看着制作精美的拍品名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为美人拍下璀璨珠宝,点缀其星光;为肚里空空的新贵拍下古籍墨宝,装点其门面。各取所需,倒也公平。” 他的指尖在名录上轻点,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与几位南洋富商寒暄的陈衍川和商桥身上。商桥还未回大马,但此事过后,商绶拍了不少人跟着他。 至于陈衍川,他并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以“代表”海嶐的场合。 加上,不日便是陈追骏的生日,或许这是一个绝佳的、不着痕迹的示好机会。 何不顺水推舟,再上演一出舐犊情深的戏码? “小叔,”他侧头对身旁气场冷峻的陈起虞低语,声音恰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几分,“我看这幅《万寿无疆》的国画,寓意吉祥,笔力也雄浑,正合追骏叔的寿辰,骏叔现在病重,看看这些他喜欢的东西,想必心情会好些。还有这条‘星河之泪’钻石项链,静嫦阿姨不是总说缺一条镇场子的宝贝吗?不如我们拍下,也算聊表心意。” 陈起虞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仿佛要看穿他这副温顺乖巧面具下的真实意图。他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默认了易仲玉的安排。这种“家族和睦”的戏码,在必要的场合上演,有益无害。 晚宴设在港城市中心最豪华的宴会厅。不同于半山山庄的静谧,这里声色犬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易仲玉安静地坐在陈起虞身侧,像一个最称职的晚辈,只在关键时刻举牌。他顺利地为陈追骏拍下了那幅寓意吉祥的《万寿无疆》图,又为方静嫦竞得了那条流光溢彩的“星河之泪”钻石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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