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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中倒映的面貌吓了他一大跳:他太苍白了,眼底的乌青重得吓人。现在的他比起流浪汉更像是病死鬼,也不怪孩子家长见了他就要带娃逃跑。 虽然这的确是他自己的脸,但时妙原还是感到了一丝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模样了。 他也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如此深重的迷茫。 迷茫,瑟缩,脆弱,彷徨。一切曾经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词汇,如今都一一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头发枯黄得像稻草,就像他现在的羽毛一样。 十恶大败狱里的手段五花八门,他的刑期漫长,除风火雷水之外,魂官们得多想一些花样,才不至于让犯人太早习以为常。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丢到那里,可这一次对他来说尤为难熬。 大概,是因为他心里多了许多要牵挂的东西。 时妙原弯腰掬了把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点困难,大部分关节都是新长出来的,他和它们都还不太熟。 捧水,洗脸,喝水,叹气。就这样简单的动作,总共花了他十多分钟才完成。补充完必要的水分之后,他稍稍放松下来,一只干巴巴的小麻雀飞到了他的脚边。 “宝宝?过来。” 时妙原还没伸手,鸟儿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撇了撇嘴:“真是没眼力见儿。” 休息得差不多了,他决定继续往林子里走。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声音远远地从背后叫住了他: “小兄弟!你要一个人进山吗?” 时妙原回头一看,喊话的是两个背着竹篓的大娘。她们大概是进山去挖野菜的,篓子里满满都是蕨菜和萝卜,看起来今日收获颇丰。 他应道:“是的,我进去找人。” “哎哟,不要往前面走了啊!” 其中一位大娘深一脚浅一脚走来,拉着他的手急切地说:“这两天山里头路况不好,老下雨,总有泥石流,而且还有老虎出来的啊!你长这么瘦,一个人进去怎么行呢?你家里人知道要担心的呀,太危险了,还是回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时妙原往她的背篓里看了一眼,和一个眼睛滴溜圆的小姑娘对上了视线。 “哥哥,哥,哥……” 小姑娘伸手拽他的袖子。 另一位大娘的背篓里也有个孩子,她们应当都是附近山里的住民。 时妙原想了想,对劝他的大娘说:“没事的,这山我熟,我有个亲戚住这,我跟他约好了,再走两里路就能到他家。” 他说的是真的,再走两里路,他应该至少能找到一间山神庙了。 两大娘对视一眼,说:“住山里头,那可是老李家亲戚。” “听说老李确实有个大学生亲戚。” “看他这瘦巴巴的样子,是有点像大学生哦。” “来,小伙子,你把这个带上。” 大娘从背篓里掏出一根黄瓜,硬是塞到了时妙原手中。 “路上渴了吃!到了地方老李好好给你煮点热乎饭。”她怜爱地摸着时妙原的头发,“这么大小伙子,咋能瘦成这样。我说城里学校伙食差吧,真该把他们食堂炒菜的给抓起来关到牢里去。” 另一个大娘又给了他两根胡萝卜:“你自己吃一根,另一根进山后记得放地上。就当给荣老爷上的贡,他吃了会保佑你的。” 大娘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时妙原一手握着黄瓜火腿肠,一手提着奶油蛋糕胡萝卜,就这样沉沉甸甸、摇摇晃晃地进了山。 若说林子外边还算是有路,进山以后便彻底荒无人烟了。时妙原把吃的一股脑塞到兜里,他一边走一边拨开灌木,凭着记忆寻找去蕴轮谷的路。 印象中,即便是空相山中的居民,想要到荣观真的道场拜谒也颇有一番难度。山路不好走,途中更是时常发生塌陷和泥石流灾害。可因为荣观真总是显灵,也几乎百应百灵,前去向他求愿的人从来都络绎不绝。 当年的荣观真,恨不得连死在路边的蚂蚁都要管,时妙原记得自己从前还为这事儿和他争辩过一番,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有没有改掉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应愿的习惯。 照一路上这些人信他的程度来看,如今的他应该很是有一番作为。 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吼声,寻常人听了这声音估计要吓得尿裤子,时妙原倒觉得很是亲切。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他就感觉比在城里的时候自在多了。 他又走了一会儿,感觉体力不支,便找了地方坐下来。 好巧不巧,他休息的地方附近竟然有一座山神庙——只是说它是庙未免有些抬举,这玩意儿还没有他人高,与其说是庙,不如说就是个大石龛而已。 石龛外头散落着一些香火,里面供的神像长得和荣观真可以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时妙原料想这小庙不会有真神坐镇,便倚着它坐下来,还掏出口袋里的火腿肠放到了边上。 “请你吃的,别客气啊荣老爷。”他笑嘻嘻地说。 山神庙里跳出一只老鼠,它在这位不速之客身边嗅嗅,扭头跑到了别处。 时妙原嘎嘣嘎嘣地吃起了水果,他一边吃,一边随意摆弄脚边的石子。他吃得心不在焉,玩得也没什么兴致,心里面思绪如麻,正儿八经想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说到底,他之所以跋山涉水来空相山,就只是为了一件事情。 他要找到荣观真。 找到荣观真,给他过个生日,跟他说两句好话,为当初的不告而别道个歉,听他讲一讲这些年发生的事,然后…… 然后和他彻底分开。 是的,时妙原想,他千辛万苦来到这见荣观真,其实就是为了正式告诉他:他回来了,他一切都好。 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他们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 作者有话说:妙妙:家人们你们觉得这一趟我能分手成功吗
第142章 霏雨不宁(三) 时妙原最初产生和荣观真分道扬镳的想法, 大约是在一千年以前。 彼时,他已经在十恶大败狱磋磨了许久,魂官能使的招数已经用尽, 他和穆元沣的对骂也早就进入了车轱辘话阶段。 那可能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早晨, 中午或者晚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在那短短的几个刹那间,他破天荒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余地。 平静难能可贵,尤其当疼痛下一秒就卷土重来。重身水缓缓退下, 当时妙原低下头,望向倒影中的面容的时, 他发现,他都快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他是憔悴到了何种模样, 才会把自己都吓一跳。但总之,当下一轮火水招呼上来之前,他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等到出去以后, 他就要和荣观真一刀两断。 该说这想法是不合时宜, 还是天真烂漫呢?在那样一个连维持清醒都成困难的时刻, 他竟然还有心思去关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这说出去给谁听恐怕都得被笑掉大牙。 可时妙原就这样下定了决心。他想,等离开十恶大败狱之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得首先找到空相山,先打听打听荣观真还是不是山神,然后找到他的住处, 和他解开从前的那点恩怨,再彻底厘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想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一是他不告而别,荣观真肯定恨透了他, 再维持从前的关系很明显是天方夜谭。 二是他时刻被魂官紧盯,就算和荣观真重归于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要犯忌讳,再度被关进大牢。 至于三么……他给自己找出的第三条理由很老套,也很值得信服: 荣观真一个正神,和他混在一起,实在是有碍观瞻。 闲话能淹死人,对神也是一样。 况且,若只是有损声名也就罢了,他更担心的是,荣观真再和他纠缠下去,别哪天又犯了诨,也被扔进十恶大败狱一起受苦,那可真就没处说理去了。 这个担忧并非毫无道理,毕竟当初在司山海宴上,最后关头若不是他主动出手了结了穆元沣,要去挨魂官鞭子抽的,估计就是荣观真了。 “唉……这小子,实在是太不省心了。” 时妙原结束回忆,几滴雨点透过树冠砸到了他脸上。他花了有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正身处空相山中。 “怎么又走神了,啥破毛病啊。” 他揉揉眼睛,又嗷呜啃了几口黄瓜。 别说,还真挺解渴的。 刚才他想到哪儿了来着?哦,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准备告诉荣观真的也仅仅是这个决定而已。 至于他被迫消失的真相,他与十恶大败狱之间的渊源,乃至于他几万年前因十日现世被定罪、被投狱,再得荣闻音搭救重返人间的事情……他是一个字也不想多提的。 他当然知道,荣观真对他的过去很是好奇。从前朝夕相伴时候,时妙原也不止一次产生过对他坦露心迹的冲动。 但事已至此,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见荣观真一次,然后对他好好道个别。 简而言之,他是来和荣观真说再见的。 时妙原吃着黄瓜,四处张望。雨后的森林里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又几滴雨点落到他的脑门上,他晃晃脑袋,耳畔回响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许多。 有好些人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地说话,其中以两个小孩吵得尤为激烈。 他们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一个脾气爆,另一个说话则有些阴阳怪气。时妙原对他们基本还算熟悉,这些年,除了穆元沣和魂官以外,也就只有这俩倒霉孩子会和他偶尔“交谈”了。 “时妙原!”其中那黑衣服小孩扯着嗓子喊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冲动吗?” 时妙原迷茫地问:“啊?我?我咋了。” “你还好意思问咋了?我问你,你和荣观真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现在一出来就往人家里钻,还自顾自在心里加了那么多戏,万一那小子已经忘记你了你可咋整?” “这……我觉得应该不至于的吧?”时妙原嘴上虽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我和他以前关系那么好,正常人总不能忘记自己的……呃,前对象吧?” “怎么不至于,你难道忘了你们当初闹得有多不愉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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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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