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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直起身,在玻璃柜台上看到了一堆闪闪发光的金豆。 . . 时妙原揣着矿泉水和火腿肠,左顾右盼地行走在休宁街头。 和从前相比,这里的风貌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老城的屋子虽然都已经旧了,外部的道路也基本上都翻新过,但这儿的基本规划还是和千年前大差不差——至少,他还能认得路。至少,休宁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令他感到完全的手足无措。 正式离开十恶大败狱那天,魂官亲自把他送到了东越山下。 那时天还没亮,他走不动路,只能一个劲儿地坐在山路边喘气儿。 魂官离开前对他交代了很多,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下次再犯,你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时妙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总之,再一次在头顶看到太阳的时候,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哪位兄长。 日光陌生而又炽热,他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朝霞,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至亲。 “我回来了。”他对天空说。 重返人间的前三天,时妙原对一切都感到十分陌生。 在十恶大败狱的一千五百年让他错过了太多,他没有任何接触外界的机会,而世事变幻的速度又超出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 他与世隔绝太久,人间的风貌奇怪,人类的打扮相较于从前更是越发五花八门。蓄须留发的人少了,街头到处可见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他所熟悉的森林被高楼取代,曾经广袤无垠的湖泊也被填埋了一半。 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田地里疯长,就连天上飞的鸟儿都有些变了样。四个轮子的铁块在路上狂奔,第一次见到这种被人类称之为“车”的东西的时候,时妙原被吓得有大半天没敢出山洞。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都不知道,光是和出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对话,都颇费了他一番功夫。 好在他还算认路。 离开东越山,他靠辨认太阳的方位往西行去,一路上凭借记忆走走停停,连找带问,用了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进入了空相山的核心区域。 如果能飞的话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但他的翅膀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所以只能选择步行。 幸好他不会累,也不会为饥饿困扰。 毕竟在过去的十几个世纪中,他每分每秒都在经历比这难捱得多的东西。 时妙原自诩承受能力和适应性都很强,至少到今天,他已经大概理解了这个时代的运作方式。不过,他还是时不时就会被一些新鲜玩意儿给吸引,像刚才那个有人在说话的小方块,在他看来就很是有趣。 老板说,那东西叫收音机。 收音机?听名字,似乎可以用来存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原理呢?是幻术,是技艺,还是什么失传已久的法门? 先不论收音机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他能有一台收音机,他说不定可以拿它来…… 扑通,他怀里矿泉水掉到了地上。 时妙原弯腰去捡,不料一根火腿肠也逃出口袋,和矿泉水瓶一道滚到了马路中间。 长了四个轮子的铁坨坨呼啸而过,“哪个没素质的往马路上扔东西啊!”司机的浓痰飘到了他脚边,时妙原吐吐舌头,嫌弃地想:我又不是故意的。 现在,他就只剩下一根火腿肠了。 说起来,刚才那个店家要他去收容站吃饭,或者回家。他想他是不会照做的,因为他一不感到饿,二不需要被收容。三来,他也没有可以回的家。 不过他确实有一个目的地。 他之所以会不辞辛苦回到空相山来,当然是有自己的一份考量。 他要去见荣观真。 然后,他应该…… “该往哪走呢……” 时妙原在岔路口思索片刻,决定先顺着马路往山上走,找到最近的林子再论其他。 休宁镇地方不大,离开古城的地界后,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车和行人也越发少见。 出了城区就是野路,他在田埂上慢慢地走,在一片小池塘边,他遇见了一对打着伞看鱼的母子。 孩子不过四五岁大,他的母亲看着也十分年轻。时妙原走过池塘边时那男孩地扭过了头来,他还没来得及回以微笑,那母亲就把孩子抱了起来。 “别看,别看。”她捂着儿子的眼睛说,“跟你讲了多少次,不要直勾勾盯着人家看,那样不礼貌。” 时妙原与他们擦肩而过,不一会儿他去而复返,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今天几号?” 女人吓得后退了半步:“啊?什……今天,今天是六月七号……” “六月了?”时妙原不可置信地问,“不对呀,六月份才过端午?你确定你没记错吗?” “大哥哥,你问的是不是农历呀?”孩子天真烂漫地说,“农历和公历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哦,如果你要问古时候的人用的日期的话,今天应该是,唔……五月初四!对吧?妈妈。” “初四?那还有时间,还没有错过。” 时妙原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告诉我时间,哦,你戴的这个玉观音好好看啊,我能拿我的东西给你换吗?” 孩子眼一眨,那怪人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脖子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低头望去,母亲的惊呼在耳畔响了起来: 在他所戴的观音像旁,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命锁——纯金打造,光彩照人,少说至少有三四斤重。 和母子俩告别后,时妙原又走了好几里路。 直到走得有些冒汗了,他也不敢把衣服脱下来。 膝盖隐隐作痛,这大概是源于他的旧伤。雨势不减反强,水汽渗入关节,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约半小时后,他在道路与荒地的交界处看见了一片红帐篷。 帐篷下摆了几口大锅、一只火炉,一尊慈眉善目的泥雕,还围站了十多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他们光着膀子敲锣打鼓,咿咿呀呀演得好不热闹。桌上各色贡品一应俱全,其中有猪鸭鹅羊、香火牌位,也有红布元宝、果水果,正中间甚至还摆了一块……三层裱花的奶油蛋糕? 有好些镇民在一旁围观,时妙原也挤进人群中偷听了几耳朵:他们说,这是休宁当地特色的祭山仪式。至于祭祀的对象,毫无疑问是空相山神。 这拜的居然是荣观真吗?时妙原盯着那泥雕看了老半天,也不敢把那皱皱巴巴的长胡子老头和荣观真联系到一起。 可牌位上写的确实是他的名字,空相山山神应该也没有易主,那该不会……荣观真已经长成了白胡子老爷爷吧? 时妙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荣观真留胡子?开什么玩笑,简直是暴殄天物。 “都卖力点儿!嘿!都再给我吹卖力点儿啊!” 领头的男人脑袋上缠着红布条,他喝了点酒,脸上微醺,站在乐队旁边不断拍手。 “马上就到生身祀了,咱们休宁的习惯是什么你们知道的吧?咱必须好好孝敬荣老爷,好好磕头好好拜!今年一整年啊,收成都必须有!快,快一起说:谢谢荣老爷!咱们一起祝荣老爷——生辰快乐!”
第141章 霏雨不宁(二) “谢谢荣老爷!荣老爷保佑!” “荣老爷保佑我家今年稻谷丰收!” “荣老爷保佑今年别发大水!” “荣老爷保佑我家老母猪长到三百斤!” “荣老爷, 我儿子他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求求您帮忙解决一下这个户口问题吧!” 众人胡乱许了一气愿望,在此期间领头的喝令手下把火炉搬到了帐篷外。紧接着他将折好的金银元宝一一展开, 呼——地吹了口气, 把它们都吹到了炉子里。 蓝紫色的火焰窜天而起, 在雨中燃烧得十分旺盛。领头人喜气洋洋地说:“都快许愿吧!这火燃得旺,说明荣老爷看到咱了!” 他转过身去,对被放在帐篷里的泥雕恭敬地拜了三拜: “荣老爷保佑!保佑咱们空相山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祭祀仪式很快完成, 这些人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法师,故而整个流程也都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元宝烧完之后, 在场每个围观群众都分到了一包香灰和贡品。轮到时妙原的时候,领头人给他递了只塑料袋过来。 “拿着吧,带回家给孩子吃。”他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 “瞧你这样!肯定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时妙原差点被一巴掌拍到地上。他打开塑料袋,闻到了一股又甜又腻的香味。 “这是什么?”他开始在脑内搜寻近些日子新学的名词,“蛋糕?” 领头人笑道:“是的!是蛋糕, 水果馅儿的, 可金贵了。荣老爷爱吃甜的, 所以这次给他弄了点尝尝。” 时妙原问:“荣老爷说他喜欢吃蛋糕?” “这个……我倒没听他亲口说过。但他这不是快过生日了么?过生日都得吃蛋糕的啊,他怎么的也得入乡随俗一下吧。领头人挠着后脑勺说。 旁人笑骂道:“你这个笨蛋!什么入乡随俗?你想说的是与时俱进吧!”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时妙原对众人道了谢,把塑料袋扎好放到口袋里,就接着赶路了。 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他走的路也从一开始的水泥地逐渐演变成了砖瓦路。然后是还算宽阔的土路, 到最后变成了隐藏在深草中的小道。 时妙原拿了根树枝,一边打杂草一边往里走,走了不知多久以后, 眼前就彻底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了。 左前方有一条小溪,溪上白雾缥缈。人行其间,有如身处山水画中般梦幻。 只可惜他目前心情欠佳,也并没有余力在溪上泛舟。今日湿气大,他腿疼得实在厉害,便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时妙原小心翼翼挽起裤脚,露出了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而在被衣服遮蔽的地方,刑罚的痕迹只多不少。 “嘶……”他烦躁地皱紧了眉头,“怎么还没好。” 他又反手去摸后背,不出所料在两片肩胛骨的位置碰到了一片濡湿。 时妙原龇牙咧嘴地扭动了起来,他有些后悔了,他的翅膀很明显还没长出来,就这样贸然去碰实在是莽撞。 密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还有野兽左右游弋的步伐,时妙原的意识有些游离,在这种时刻睡着不是明智之举。他走到河边,先是洗干净手上的血污,然后把帽子和口罩都脱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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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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