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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守一来就甩了穆敬两巴掌。荣观真拉着他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 “松开,别脏了我的衣服。” 穆守推开他,扛着穆敬消失在了丛林中。 荣观真跌坐在地,茫然无措,不知所措。 荣承光什么都不知道,施浴霞什么都不想说,唯一看起来可能知情的穆守已经离开了空相山,荣观真失去了所有方向,只得把目光放回到悬崖边。 他走回崖边,蹲在时妙原身边,轻轻晃了晃他。 时妙原没有反应,他便在一旁坐下,一直看,一直看着他。 荣承光喊他走,他充耳不闻。施浴霞也逃了,他浑然不觉。天上开始下雨,他试图捧起雨水。雨水冲净了山石,他想留住的都从指缝里流走了。 雨停后,天空出现了彩虹,荣观真在地上摸来摸去,拢来拢去,好不容易收罗起一点儿东西,抱在怀里比羽毛都还要轻。 他怎会这样轻,比他上一次抱他时还要轻? 他还在变轻,他要快些带他离开这里。 白马从林中走来,荣观真将时妙原放上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 他得走了,他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讨厌这个地方,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要一直奔跑,绝对不能回头。 他必须逃跑。 山神逃跑了。 白马飞奔下山,它未在蕴轮谷作任何停留,而是一鼓作气跑到了江边。 东阳江滚滚东流,沿江岸一片萧条,那马儿拔足狂奔,用一整天的时间跑到了东越山。 东越山的枫叶很美,可它在越界前被拉了回来。山不愿放它自由,于是白马折返向西,贴着近北的常绿林,踩着枯叶走上了粮道。 金云粮道的名字已经失传,古栈道早就成为了褪色的历史。枯叶下掩埋着车轮的辙痕,木梭人的脚楼被重新刷上了朱漆。他站在山坡上眺望大湖,湖那头雪山一望无际。 度母度母,渡吾渡吾。 度母度母,何不渡吾。 旭日照亮了银顶,雪山不解地看他。这是第几个日出?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白马开始回程,它跑得像一阵风。从东越山到金云粮道,它用了三天三夜,从木梭湖回到蕴轮谷,只花了它不到半天时间。 马儿越跑越快,只因为马背的负载越来越轻。 马儿越发轻松,是因为它再没了多余的负担。 三度厄是神剑,神剑所斩杀的鬼,怎可能不形神俱灭。 三度厄可是神剑啊……被神剑抹消的魂灵,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他又回到了蕴轮谷,回到了无果湖漾漾的湖水边。他驾着他的马,驮着他的剑,跑上桥,跑上岛,跑到大涣寺前,有个人正在山门下等候他。 她的衣服好脏,枯瘦的手也皱纹斑斑。她怎么会在这里等他?……因为太阳就要落山了,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家。 “妈妈。” 荣观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妈妈,妈妈。” 他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 “妈妈,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娘,你等等我,你等我一下,我找不到家了。” 等到他跑过去时,原处已空无一物。 风吹来黄姜花香,白马伏倒在花丛中。不属于它的血染红了鬃毛,马背上空无一物,它在逃亡中失去了一切。 荣观真踉跄几步,一支玉箭从身后飞来,果断贯穿了他的喉咙。 腥锈涌上口腔,他仰头凝望天空,今日的落日正在对他作告别。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重复无意义的音节。 “……妈妈。” 他说, “我的太阳落山了。”
第160章 恶羽复千山 等到好不容易爬回了香界宫的时候, 荣观真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暗箭有毒。他的喉咙被贯穿,剑簇卡死在了肉里。不知名的毒素很快扩散到全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创口处游到了颅顶。 在杏树旁倒下那刻, 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来头——那是金顶枝。 枝虫控制了他的精神, 他感觉飘飘欲仙。虫毒破坏了他的眼睛, 十字状的创口在眼瞳中绽放开来。 荣观真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是难言的轻松。因为他即将得到解脱,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成为山神那一刻起, 他就在等待这一天的降临。 他终于可以安心下地狱,终于可以和这座山说再见了。 黄泉路杳杳在前, 地狱之门悄然为他打开,荣观真安心地闭上眼睛,视线再度明晰之时, 他看到了漫无边际的火海。 风火雷电,熔岩咆哮,这里必然就是地狱。 尸骨累累, 腐骨森森, 此地亡魂众多, 却没有任何人来接引他。 奇怪。 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黑白无常。他甚至没有经过冥司审判,就直落落掉了下来。 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荣观真突然不太确定了。 周围的景致褪了色,还呈现出与他不相干的朦胧。亡灵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好像他只是一位局外人似的。 他虽然不甚确切,但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 是谁为他放映的幻影一般。 耳畔传来低低的哀泣,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满池残破的黑羽。 黑色的羽毛, 漂亮的羽毛。本应如流风般轻巧,摸起来定当如丝缎般顺滑。这样美丽的羽毛,这般优雅的双翼,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像烂稻草一样耷拉着脑袋,在黑水中无力地浮沉。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黑羽的主人奄奄一息,他身上满是伤痕,瘦弱得就像骷髅。他的双翼被反剪在背后,扼制他的是一位无面人,余烬染红了他的白衣。 “你说你错了,你错在何处?”无面人问。 “我……我错在不该杀生,我不该破戒,您给过我机会,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人痛哭起来,恐惧令他的身体不断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魂官大人!我好疼,我的翅膀要坏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的翅膀好像要断了……呜!!!” 可怖的撕裂声过后,他颓唐地倒了下去。 他的羽尖还在发颤,像河鱼被剖腹后依旧弹跳的尾鳍。 在荣观真喊出他的名字前,魂官先开了口: “时妙原,先前我是以为你能改过自新,才放你出十恶大败狱的。结果不过千年,你就又犯了杀孽,你杀死的不是一般人,还是一位正神。你害死了净界山神,纵使他罪恶滔天,你觉得你有资格惩处他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 “其实,我也知道此事错不在你。” 魂官慢条斯理地说:“照理说,我要抓的不该是你。照理说,你只是替旁人背了罪。照理说,来受刑的应当是空相山神。” “他不行!!!” 时妙原如触电般弹了起来。 他拖着翅膀爬到魂官脚下,涕泗横流地祈求道:“荣观真不行,他会疼,他会难受,他适应不了这些!他绝对受不了,但是我可以!我我我,我都经历过一次了,您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有怨言,我活该!不对……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你说错了,他没有杀生,过错全部在我,穆元沣是我杀的,是我把他的头砍下来的,你们应该也看见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时妙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什么东西从荣观真脚下游了过去。 那是一张满是脓包、枯槁扭曲、滴血流涎的鬼脸。 那是穆元沣。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穆元沣笑得飘忽,因为他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其余部分散落在了各处。他好像看不见荣观真,只是盯着时妙原的方向,盯着他阴森森地笑。 “这下好了吧?叫你替荣观真出头……这下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时妙原啊,你刚才听见没有?你要在这呆一千五百年呢。嘿嘿……一千五百年,一千五百年!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吗?你觉得到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你吗?要不你就别走了,你在这陪我吧。你应该和我一样烂在这里,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其实是一路人……啊!啊!啊!!!!” 地狱火突然暴起,穆元沣惨叫戛然而止,荣观真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眼前的画面再度发生了变化。 晚风迎面拂来,他来到了深山中。 山中怪石嶙峋,他认出了东越山的尖顶。 这里是万霞天,人鬼两界的入口。在明镜般湖面下,冥河水正吟吟地流淌。 一场疾雨下过,时妙原的身影出现在了湖边。魂官站在一旁,他不断地对时妙原叮嘱着什么:他要他安分,要他守己,要他不要再犯错,要他好好想想,永世被监禁于十恶大败狱中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你还犯同样的错误。”魂官警告道,“你就永远别想再出来了。” “我要怎样才能不再犯错?”时妙原问。 “离荣观真远点吧。”魂官说。 时妙原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去空相山的方向。 1997年,一千五百年。世界变得太快,他已被彻底丢下。他听不懂人间的俚语,不敢看地上的建筑,汽车鸣笛会吓得他仓皇逃窜,每逢打雷下雨他又要躲到山洞里啜泣。 他害怕火,害怕水。害怕雷,害怕风。他有那么多害怕的东西,却还是坚定地走向了空相山。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我要去给他过生日。” “他的生日快到了,我要去给他庆祝。” “上一次就没能一起过,上上次,上上上次也错过了……” “我要去陪他过生日。如果我不去,还有谁会去呢?如果我不陪他,就没有人会陪他过生日了。” “生日怎么可以自己过呢。” “我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呢……” 他就这样念叨着,蹒跚着,在那一年的夏雨中来到了休宁。 荣观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知道这是过去的残影,他也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他们在山神庙旁重逢。 他们在千素流外交谈。 他们在瀑布潭中看鱼。 他们在和畅的湖风离对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微笑,他们哭泣。他们欲言又止,他们坦露心迹,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大雨中亲吻,电视机屏幕的雪花亮了又亮,电影的主角分分合合,荣观真看着画中人,恍觉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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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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