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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从前的自己,才想起来他也曾笑得如此开心。 幸福像是潮水,海浪亲吻着他的脚尖,荣观真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浪花将一切卷入深渊。 二十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个黄昏。 时妙原哼着轻快的曲子,行走在前往大涣寺的路上。 一切都如此美好,就连夕阳也充满着希望。他心中满怀喜悦,因为等下他就可以回到香界宫。 他要快些查看孩子们的情况,这样以来他就可以回去看他的小杏子。 虽然它现在只是一棵树,但若多给它些关心和爱护,假以时日,它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满地蹦跶的孩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时妙原想:他会和荣观真一起把他抚养长大。 他要给他最快乐的童年,让他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荣观真收养的那些小孩,他的小杏子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意地奔跑。 他在湖边找到了孩子们。 荣观真的养子,那群喜欢缠着大人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顽皮鬼,歪七扭八地躺在浅滩上,在最适宜观赏落日的地方失去了呼吸。 黑血糊满了他们的口鼻,他们是被毒死的。在时妙原找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山谷中传来钟声,不是来自大涣寺,而是山间的某座寺庙。 钟磬音饱含着某种期许,也如丧钟般惊醒了尸体——尸体堆动了一下,居然还有人没死透。 一个孩子睁开了眼,那是春儿,他的身体最壮实,毒发得自然也最慢。 他看到时妙原,浑浊的瞳孔中挤出了几滴泪。 “糖果有毒。”春儿说,“大树叔叔给的糖果有毒,大家都被毒死了。” “快!!!快来这里找找!!!!” “湖边还没搜过,人贩子说不定就藏在这里!” “我们分头行动!那谁!你小心点,遇到罪犯了千万不要硬碰硬!” 不远处传来喧闹声,警察正要搜索到这里。春儿不仅没咽气,反而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湖面上起了风,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草丛动了一下,时妙原扭头时看到了白色的羊蹄,和一个被吓得动弹不得的警察。 孩子们哭泣起来,春儿张大嘴巴,怪物似的獠牙泛出阵阵寒光。 “我饿……” “我好饿,我想吃饭……” “哥哥,哥哥。” “我能吃那边那个人吗?” “他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时妙原扭断了他的脖子。 春儿跌倒在地,但他还没有彻底死去。 除了他以外,有更多孩子呻吟了起来。他们都在妖化,荣观真给他们的那些糖果……那真是人类供上来的东西吗? 时妙原陷入了茫然。 该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要怎么处理这些孩子。 荣观真知道了会怎么反应? 他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发生什么。 他的心思那么重,要是让他知道,是自己无意间害死了他们…… 时妙原又闻到了那股臭味。阴险,狡诈,得意,恶毒。他确信“那东西”正躲在暗处看他,空相山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甚至连荣观真都没察觉到它的存在。 孩子们的哀嚎越发凄厉,时妙原想不到任何解释的办法。他难道要告诉荣观真,你没能察觉到山中的异样,山神的庇护在山里失效了,是你亲自把毒药递到了他们随便——荣观真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那些糖,那些糖…… 糖纸四处散落,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到了湖中。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毁尸灭迹。 “妖怪吃人啦!!!!” . . 二十年间,东躲西藏。 无家可归,无处可藏。 逃亡的大部分时间里,时妙原都只能在空相山外围游走。 有关他的传闻越来越夸张,他却不作任何回应。 曾经荣观真不懂他为何如此沉默,现在,他知道了时妙原的理由。 他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时妙原可以四处流浪,连个安稳的住所也没有。 为了他,时妙原总躲在树上睡觉,但凡掉下一片叶子,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逃走。 为了他,时妙原只身进入雪山,在众神的怒视下,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不断地搜查、思考、寻找。 他那么瘦,那么小,有好多好多次,他都差点被暴雪淹没。 第一次从荣观真手下逃脱的时候,时妙原一路飞到了海边。他在礁石的最尖端,在天涯海角的最远方停了下来。 他可能是想直接冲进海里,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小小的鸟儿钻进岩洞,他在黑暗中不断说服自己。 “至少他可以怪我。” “至少他不用知道真相。” “生气,再怎么气也无所谓,总好过自责内疚,对吧?”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至少他还活着。” 天黑后,时妙原走出了岩洞。 海面风平浪静,圆月倒映边际,宛若水中明镜。 他站在沙滩上,任海水吞噬他的脚踝。脚上的伤口发痒,那些都出自无弗渡的手笔。 时妙原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了某种可能性惴惴不安。 “如果他知道真相了怎么办?”时妙原喃喃道。 “假如他知道真相,受不了打击,我要怎么才能让他坚持下来?”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活下来……” “我得想想办法啊。” “他还没到能对抗他的时候!”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说的“办法”指的是什么,荣观真不知道。 那个要对抗的“他”是谁,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回忆中的自己,时妙原视角下的自己是那么愤怒。他那么疯狂,那么怒不可遏,那么歇斯底里。 阴沉的自己,失去理智的自己,剑剑直冲要害的自己,每一句话都能把人剖得鲜血淋漓的自己。 “我恨你。” “你让我恶心。” “时妙原,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你给我去死吧。” “你去死!时妙原!我希望你现在就去死!” 在最后的时刻,他为了时妙原向众神挥剑。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在把时妙原逼向绝路。 他放下的每一句狠话,都在把他们推向觅魔崖。 事到如今,去纠结是谁杀了时妙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剑是他拿来的,时妙原是被他困住的。五感被剥夺后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荣观真其实很清楚,没有任何人能否认: 时妙原因他而死。 时妙原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三度厄在心口燃起的烈火。 荣观真睁开眼睛——他已经彻底瞎了,但他闻到了杏花的香气。 小杏树开了花,花香掺杂着血腥味,令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吐。 他竟然又回到了香界宫。 他想死。 他竟然还没有死。 金顶枝让他看到了从前,看到了被时妙原掩饰的真相。放箭者大概就是幕后黑手,从前的一切恐怕都是他的手笔。 荣观真很清楚这些,不过他不想去查,也再无所谓谁才是他的仇敌。他已经对仇恨麻木,他的血要流干了,他的衣服应该被染成了红色。 白色的西装,其实他不喜欢这种衣服。只是因为时妙原说过好看,他才自顾自买了许多。 只要时妙原喜欢,他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时妙原想要,他什么都会给他。 只要能再见时妙原一面,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荣观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二十年,这两千年,这百千年来他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好像燕子衔泥,辛苦劳作一生,巢成又遇风雨,终成了一场空。 他所求的都已离他而去,他想要守护的人反而因他而死。好消息是他也时日无多,他的灵力正在外泄,这具肉身很快就会消散。 山中隐震不断,空相山不可避免地要再度迎来灾祸——或许是洪暴,或许是地震,在他死后,这座山也许会被夷为平地。也有可能在他之后,会有另一位山神救民于水火。 但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要下地狱了。 意识将要消散之际,荣观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温暖。 暖意来自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悬在那里——他虽然看不见它,但也觉得亲切,觉得可爱,想要依靠,想要扑上去哭泣。 “阿真!!!!” 荣观真抖了一下。 “阿真!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阿真!!!” 是时妙原的声音! 荣观真挣扎着坐了起来。尖叫声由远及近,那人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 他将他拥入怀中,荣观真几乎喜极而泣:这毫无疑问是时妙原的气息! 时妙原来接他了! 荣观真高兴坏了。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箭卡住了喉咙,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你不要乱动!”时妙原喝止道,“你先躺着别动!你……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会……金羽!金羽!快点来救他!!!” 金羽?是金羽在这里吗!荣观真更加兴奋:他想起来了,时妙原说只要能收集金羽他就可以复活!他还绝望要去哪里找呢,这不就来了吗! 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箭被取出后他抱着时妙原说了很多话。无非是想他,无非是对不起他,无非是认错,无非是求情,无非是求他不要走,再流一些无关紧要的眼泪。 他抱着他说了好久,直到最后时妙原推开他:“全都是假的!” 时妙原又一次扔下了他,不论他如何挽留都不愿回头。 金羽修复了他的身体,而绝望充斥着他的身心。 祈求全然无用,对分别的恐惧为他带来了顿悟。 他要死了,时妙原就来了。 他脱离了危险,时妙原自然也会走。 那么很显然:只要他再死一次,时妙原就会再来找他。 荣观真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他彻底理解了一切。这是终极的答案,这是生命的答案。死亡是一切的答案,唯有绝对的“无”才能带来绝对的“有”。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认为自己悟道了一切。在这一瞬间,他成为了夕死可矣的闻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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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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