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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只有一个,荣观真拿起了三度厄。 “时妙原。” 他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只要……只要能再下一次地狱……” “我就一定能与你重逢。” 火光冲天而起,三度厄彻底断成了两截。 . . . . 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源自于一滴水。 或许是雨点,或许是水滴。清冽而又微小,像早春午间的熏风,令他想要舒展,令他想要微笑,带他来到了人间。 他听见模糊的字句,不知谁在他身边说话。 “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那人说。 “阿真,阿真……你怎么还没有长大呀?” “快点开花,快点结果。你要茁壮长大,长成大树,长成树荫,长出好多叶子,然后……” 他生于初夏的雨,来到人间第一眼,母亲将他拥入了怀中。 “阿真,你好,你是观真。你叫观真,这是你的名字。” 她抚摸他的脊背,用轻柔的小调哄他入眠。 “观真,观真。我希望你多看看这世界。” “你要快快长大,妈妈想带你看我们的山。” “你要快些长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要好好长大,我会永远等你回家。” 他在山中长大,清风拉长了他的倒影。 他在江边行走,明月照亮了他的脚印。 他在黑夜中前行,回忆正逐渐黯淡。 他漫步走进长夜,在道路的尽头,死亡正等待着他。 可当他走到终点,他只看到了一条浅溪。 流水清浅,草木稀疏。蝶莺飞舞,虫鸟啼鸣。 溪这头生机勃勃,溪对岸暮霭沉沉。那彼端空无一物,除了有…… 一颗太阳。 一颗太阳,一颗温顿的太阳。淡金色的太阳,散发着缱绻的光,不及印象中那样张扬。 这是颗很小很小的太阳,就好像床头的夜灯,孱弱而又包容。荣观真阖上眼,于是太阳便向他走来。荣观真张开双臂,那太阳便拥他入怀。 . . 一枚羽毛落到了他脸上。 轻盈的,搔痒的,像爱人的触碰,怜惜且没有重量。 荣观真醒来时,只觉得身上难得清爽。 烈火已然冷却,躯干复归了原状。被三度厄捅穿的地方光洁如初,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火灭了,香界宫下起了雨。杏花沾在他脸上,那触感和羽毛有几分相像。 ——和金羽有几分相像。 金羽又救了他一命。 荣观真在地上摸索许久,终于找到了断成两截的三度厄。 他感到不解。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时妙原没有来。 金羽又一次拯救了他。 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金羽复活了他。三度厄的诅咒被打破了,金羽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 荣观真对金羽的力量并不感到意外,他不解的是它为何既已超脱生死,却不肯发慈悲让他解脱。 一个猜想闯入了他的脑海。 时妙原临死前曾说:谁能集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而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现在,他已经用掉了两枚金羽。那如果,假使,假设……倘若他用这种方式找齐了全部羽毛,时妙原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呢? 荣观真对飞升毫无兴趣,他只想找到答案。 答案既不是死,那就一定是它的反面。 他要以死赴生。 他要复活时妙原。 荣观真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凭感觉冲出香界宫,飞快地跑到觅魔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悬崖下是一片杏林,他在草丛中躺了一夜。许多杏子滚到他身边,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将他簇拥在中央。 月光照拂着他,林叶抚摸着他,虫儿爬出草丛,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托举起来。荣观真静静地躺着,他听见山谷隆隆的震颤。一道横亘百米的鸿沟出现在了山里,这是山神将死时引发的剧变。 快要日出的时候,他察觉到了金羽的到来。 和躯体一道被修复的,还有那条疤痕般的沟谷。 荣观真意识到: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需要一个继承者。 他需要有人来容纳这座山,就像母亲曾做过的那样,他要把他的山托付出去。 在最初的司山海宴上,时妙原曾送过荣闻音一枚金羽。荣观真回到香界宫翻箱倒柜,在一堆蒙尘的旧物件中找到了那枚羽毛——还有两只破旧的小狮子玩偶。 他在菩提树下割破手腕,血和金羽交融混入泥土,菩提果们被染得通红。新的山神即将出现,为了看清它的模样,他特意在脸上蒙了层红纸。 他盯着菩提果等啊等,等啊等。结果他等到最后,菩提果毫无动静,竟然是小杏子先来到了他身边。 天空是红的,果子是红的。金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吓得发抖的孩子。 他为他取名“舒明”。 体舒意匀,身清心明。 他希望他快乐。 舒明的诞生,是他的第四次死亡。 他为自己选的第五座坟墓在东阳江。他来到江边,沉入江心,沉到不归池底,任由恶妖撕咬他的身体——直到荣承光出来赶走妖怪,把他带回了自己的行宫。 “你给我清醒点!”荣承光痛骂道,“如果你这么想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你能吗?”荣观真问。 “我不能!你这个傻子,白痴!神经病,王八蛋!要死也死远点,别污染了我的江!接下来你干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你给我找个地方哪凉快哪呆着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荣承光找来施浴霞,和她一起轮流守在荣观真身边。 荣观真觉得无聊,便找出小狮子玩偶,把所有灵力都渡了过去。关家兄弟就这样活了过来,金羽当然又拉了他一把,这是第六次。 他收关家兄弟做了护法,他们的新名字是他的朋友——星辰和云朵,那是山为数不多的朋友。 护法们入住香界宫当天,荣观真开始主动搜罗金羽。 他天南海北地收集,只要是模样沾边的就全部都拿回来。小护法们也帮他一起找,他们的足迹遍布四方。 直到某一天——大概是第二年生身祀当天,荣观真把断掉的三度厄和“金羽”们封进山洞,在午夜独自来到了地藏庙。 施浴霞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看日出。 荣观真对她说:“你看这里的日出,和东越山的比如何?” 那是个阴天,太阳蒙在云层后,并没有朝霞可看。 施浴霞说:“我们回去吧。” 荣观真点头:“好。” “这是第几次了?” “没数过。” “你再算算呢?” “第七次。” 第七次,荣观真在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前服下了剧毒。 第八次,他强行把金顶枝从脑袋里挖了出来。 第九次,他把其余人都支开,一把火烧掉了整座香界峰。 第十次,他带着金顶枝来到了荣闻音的坟墓前。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山中大雪纷飞,大地银装素裹。 香界宫已被修复,他却再没有回去过。 自大火之后,荣观真就日复一日地游走在森林里。白马陪伴着他,他陪着白马,他们相互依偎,像两片漂泊的水草。 蕴轮谷内死气沉沉,大涣寺的香客一年比一年少。深冬草木稀疏,雪下得太急,白马得想办法扒开积雪,才能找到一点儿能果腹的草根。 它身上瘢痕累累,黯淡的鬃毛下隐藏着许多血洞。作为神明的灵体,主人所受的每一道伤,都会永远地印刻在它的身体上。 “哦,我们到了。” 荣观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丘旁停了下来。 墓碑的字迹模糊,他用手抚去落雪,随着他的动作,金顶枝在他的口袋里叮铃作响。 那枝虫已然被他驯服。现在的它冷硬且锋利,从外表上看,像一把金光闪闪的匕首。 荣观真扫完雪,拿出金顶枝,将尖端抵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雪花落入他的瞳孔,白色的雪和他眼睛的颜色十分近似。 “最后一次。”他说。 荣观真正要捅入金顶枝,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还是一位稀客。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人打过照面,但荣观真还是立刻就闻出了他的味道。 “你来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好久不见。” 雪地里浮现出几枚脚印,足迹逐渐向前,在坟茔前停了下来。 穆守缓缓现身,他拂去身上的落雪,冲荣观真颔首道:“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路过,顺便来替时妙原送东西而已。”
第161章 禅净戒行 过去二十年间, 荣观真和穆守曾势同水火。他们是众人皆知的死对头,光是为了时妙原都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就更不要论各类祖辈间的仇怨了。 如今多年过去, 再重逢时他们都发生了不小变化。荣观真再不复往日的张狂, 现在的他即便混迹在凡人中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而穆守的头发已近全白, 那些代表病气的黑色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父辈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他背着手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仿佛风随便一吹就会飘走。 当然,这个画面, 荣观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到的。 他们彼此无言,直到雪开始变大,穆守先开口道: “这东西上了封印, 我打不开。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反正这是时妙原托我送给你的。” “大概在他出事以前吧,他说要我找合适的时机把它送到你这里来。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我想, 现在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穆守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走远后, 荣观真捡起木盒,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白马也趴在他身边,屈起蹄儿,甩着尾巴,把脑袋放到了他的膝盖上。 它好奇地嗅闻着主人手里的木盒,这是时妙原的东西, 它还记得他的味道。 时妙原会给他留什么呢?荣观真不免开始猜测。 是钱? 是信件? 是神器,是法宝,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什么能杀死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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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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