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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不断缩小,河流变成了破碎的玉带。 鸟儿从他身边掠过,高空的风吹得他面庞生疼。 地上的人儿变得如蚂蚁般渺小,树木与山石都好似玩具般可笑。 荣观真几乎喊哑了嗓子,也没能唤醒河水中沉眠的那人。 越来越多的丝絮缠住了他,他感到身后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猜那恐怕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传导,他要被带离这里了,他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这里的机会了。 他感到灭顶的恐惧。 被拖离这个世界前最后一秒,荣观真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时妙原!” “你……你明明说过的……” “你不是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来对我说早安的吗!!!”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空浮尽薄尘,雨滴纷扬而落。 他们相视在尘埃外,万事万物都被短暂地按下了定格键。 荣观真几乎目眦欲裂,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完全看不清时妙原的表情。 他只知道,在他被带离金顶枝境前最后一秒,地面的景致就迅速恢复了正常。 河里的手消失了,狂风也顷刻终止。水流恢复了往常了流速,河边那两人还在尖叫。 时妙原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多久以后,他摇摇晃晃地了站起来。 他细雨中环顾四方,就好似刚认识这个世界一般茫然。 . . . “……” 荣观真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都好像被打碎又重组了一遍。 头顶的天花板令他感到陌生,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眼下正身处何处。 他回到了东越山。 又或者说,他被金顶枝境赶了出来,在没有救出时妙原的情况下,只身一人回到了现实。 他慢慢扭过头去:他身边空空荡荡。 时妙原果然不在这里,他消失了。他睡过的地方还有些余温,皱巴巴的被单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金顶枝落在了他原先睡的地方,失去宿体之后,它再不复曾经的光泽和柔软,而他的宿体本人,也被永远地抹消了存在过的痕迹。 荣观真并不知道,被金顶枝境吞噬是否会像这样彻底消失。但有一点是他完全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他失败了,他没能把时妙原给救出来。 他把他独自留在了幻境里。 他又失败了。 荣观真重新躺了回去。 他将胳膊搭在额头上,皮肤滚烫的温度令他有些恍神。 一个人究竟要失败多少次,才能坦然接受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 他想。 他想,他总感觉,“得偿所愿”这个词,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他的生活了。 从前,他只想在山里隐居养树,浇花种地,偶尔要是能爬爬山、跑跑马,在傍晚时到东阳江边看看日出,这对他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满足。 后来他被迫出山,那些令他声名显赫的事情——降妖除魔或是应愿赐福,其实都并非他的本愿。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可能是想替母亲担一份责任,好让她也有时间去看看喜欢的景色。他还想给弟弟树立起榜样,然后,若是再能得到心上人的一点注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后,他被迫亲手杀死了母亲。 接着,他在同一天封印了弟弟。 他曾以为至少时妙原会陪他到最后,但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场漫长的分别。 难道说这就是贪得无厌的下场?他其实不应该奢求得到太多。还是说其实荣谈玉讲得没错,他真的不适合当山神,他真的不适合抛头露面,他真的不应该为信徒的那点爱沽名钓誉,他若是安心缩在香界峰,一心一心摆弄他的花草,不论如何也不要出山,这样以来他是不是至少不会体会到如此之多的悲哀? 是该这样的吗? 他就该如此吗? 他真就合该如此不堪、如此绝望、反复求而不得、不断深陷泥潭,每每都要和幸福擦肩而过,每次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想留的、所求所愿的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如此的啊。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人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我去你的。” 荣观真努力起身,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是这样。”他喃喃道,“绝对不可以是这样,谁是这样,我都不能是这样。” 天快亮了,附近空无一人。 他走出卧房的时候,月亮已经褪成了一层淡淡的薄影。 院中一片静谧,在再次进入金顶枝境之前他远远地支开了荣承光和施浴霞,就连那只热心肠的喜鹊也被他赶去了别处。 现在他们都不知身在何方,舒明等人应该也仍深陷梦乡。整座东越山都在沉眠,不过要不了多久,鸟儿们就将发出今日第一声啼鸣。 山中的黎明总带着蓬勃欲发的压抑,这一次冷风并未能让荣观真清醒多少。他每走出一步,都感觉身体像是挂了秤砣一般沉重,但不论如何,他也还是决定先行动起来再说。 “先动起来再说,其余的等下再想好了。”他自言自语道,“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只要能动起来,然后再去想想办法,应该也不会完全没有挽回余地。” “以前……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应该坐以待毙,对,先动起来再说。” 他拖着笨重的步伐走出小院,踏上了府邸弯弯曲曲的小路。跨出大门的时他被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灰,继续往山下走。 他并非漫无目的在走,他其实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他要去万霞天。 他要下冥司去找时妙原。 金顶枝境就算再超乎常理,它也得遵循人间基本的法则。 活着的人属于阳世,死了的就要下冥府。行善积德的轮入六道,作恶多端的被投入炼狱。 即便是仙灵也要有死去的那天,无非是时间长短多寡而已,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破除这个规律,他一定可以在冥司找到时妙原。 就算要再等上千年万年,等到下一场轮回,他也完全能等待得起。 已经没有更多可以用来复活他的金羽了。现在,他终于拥有了慷慨赴死的自由。 晨光在山崖那头浮起,荣观真刚找到下山的小径,就被一个人抓住了胳膊。 他回头一看:是荣承光。 他的神情极为激动,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要说给他听。但荣观真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像被蒙了层膜,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就这样听了没一会儿,他感动心烦意乱。 “承光,让一让吧。”荣观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去万霞天,哥哥有要紧事得做。” “时妙原!”荣承光大喊道。 “什么?”荣观真抬起了头。 一听到时妙原的名字,他的听觉好像就回来了。 “你去什么万霞天啊,时妙原正在等你啊!” 荣承光疯狂地摇晃起了他:“你快到悬崖边去,时妙原在那儿等你!他比你先醒了好久,他一起来就往外走,我和小霞怎么也拦不住他!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我看就只有你去了他才会答应!你,哎呀,你还傻愣着干什么,你快点到那里去找他吧!!!”
第166章 冰河梦来(三) 荣观真已经不记得, 自己是怎样跑到悬崖边的了。 他只知道,那时正要日出,今天天气不错, 岱岳顶上晴朗无云。 蓝调时分已过, 夜色退却之后, 薄粉色的霞光悄然爬上了山巅。 万霞天湖水荡漾,镜波倒映出亡魂的迹影,也映出了悬崖边一个渺小而瘦削的影子。 有一个人正站在崖边发呆。 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衣, 体格瘦小又脆弱。荣观真停在离山崖不到十米的地方,他大口喘着粗气,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妙妙?”荣观真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妙原向他走来。 太阳升起来了,时妙原走到他身前时, 他的世界瞬间亮如白昼。 “妙妙……你是怎么醒的?” 荣观真茫然地问,“你还好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你居然醒了, 我记得我明明没有把你带出来, 你怎么会……” “阿真。” 时妙原打断了他。 他说:“早上好。” “啊……早上好。”荣观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你也早上好。” “你早上好。” “妙妙,你有没有哪里不舒……” 时妙原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地搂住荣观真,双臂不断收紧,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妙妙?” “阿真,阿真,阿真。” 时妙原不断呼唤着他, 他的呼吸凌乱而又急促。泪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衣领,荣观真慌忙间想去帮他顺气儿,右手几度抬起, 都不知该落到哪里。 时妙原竟然还活着。 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 幸福就这样轻飘飘地来了,而他却没有任何实感。 “阿真……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时妙原颤抖着说道,“我看到了好多东西,那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吗?” “你别急,你慢点儿讲……告诉我,你都梦到了什么?”荣观真轻轻拍打起了他的后背。 “阿真,我梦到了你。” “那应该是个美梦哦。” “我梦到了千素流!” “那就是过去的梦。” “我还梦到我变成了金羽毛……” “你……确实可以是一枚羽毛。” “你听我说,阿真,我梦到了所有被我忘记的事,我的记性怎么能这样差?在我死掉的时候怎么会发生那种事?阿真,我看到你对自己做了很多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情!” 时妙原急得哭出了声来:“你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你不觉得那么做会很痛吗?你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你……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要爱护自己的吗!” 荣观真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霎时间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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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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