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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还来得及,不过礼部还等着这些东西彩排,每样都得预留出时间和备用来,以免出差漏。” “郊祀的牺牲需得选纯色犊牛、羔羊各九,现在就要开始择选豢养,不能有一根杂毛。” “令光禄寺即刻去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琐碎、庞杂、却桩桩要命。 直到深夜,众人才勉强将大框架理出。 吕肃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去草拟细则,自己却仍坐在堂上,对着一盏孤灯开始审阅起今日会议后的章程。 今日又是个难眠夜。 话分两头,各叙一边。 报坊。 二楼书房里白日里有些闷热,到了夜晚降下温后,窗户便大开,凉丝丝的风就涌了进来。 主编宋蹇只穿中衣,袖子挽到肘上,正对着桌上一张巨大的草图皱眉。 草图上用炭条粗略勾画着城门、宫阙、仪仗和人影,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标注。 搞新闻的不弄懂这些名堂,之后又怎么给百姓讲清楚呢。 反正他干这事儿还挺擅长,原先的主公慕容无疾乃是鲜卑人,对中原许多礼仪并不了解,需要他耐下性子一一讲清楚。 如今他宋蹇坐在这个位置,可真是恰到好处。 一个年轻抄录员捧着几卷纸进来,嚷嚷道:“宋主编,这是从礼部胥吏那儿抄来的最新消息,还有祭天坛的人选名录。” 宋蹇接过来后快速浏览一通,里面还有许多零散信息,诸如旧朝典仪记载,一些老画师凭记忆绘的前朝大典场景等等。 他看完后,断定道:“主笔祭天文的定是那位云先生,他的文风我熟悉,骈四俪六,用典深……提前备几篇分析他文风的稿子,等祭天文一出,咱们的解读文章就要第一个跟上。” 几个负责写文章的头都要大了,人家都还没有写出来呢,怎么解读嘛,真是强人所难。 管库的伙计在门口探头探脑,支支吾吾地说:“宋主编,广平那边送来的凝光纸到了,一共就五百刀呢,金贵得很。徽州那边的的紫玉光墨也只剩三十锭,咱们是不是省着点用?还用咱们自制的竹纸?” 宋蹇斩钉截铁:“不成。登基大典的特刊全用凝光纸,头版用紫玉光墨。我看这次的报纸出来之后,许多人是要传家、要入库、要留给子孙后代看的。要是因为省料,印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场大典,咱们报刊都要让人给砸了。” 伙计缩缩脖子,应声去了。 翌日一早,宋蹇又转头找上了画师,拉着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图稿是关键。那天场面必然宏大,你们几人定要分好工,一个专画宫殿仪仗全景,一个专门抓人物特写——尤其是殿下登上奉天门那一刻的神情姿态。还有一个,要记得留意百姓观礼的众生相。要活,要有生气,不能光画些呆板的仪仗队。” 画师连连点头,他们相当于是一线记者了。 当日能够见到殿下登基的盛景并且绘下来,此生恐怕都无憾了。 况且这些图都会在右下角标有自己的姓名,报纸传承千百年,他们只怕是也有幸跟着青史留名。 光是这绘图就有好多人挤破头都想参与进来呢!
第149章 十一月,洛城已落过初雪。 新修的宫城在薄雪覆盖下显得格外静穆,朱墙被衬得更红,琉璃瓦上的残雪映着如焰火般的夕阳,泛出淡淡的金紫色。 这座匆忙赶建,木头和桐油气味还没能完全散尽的宫殿在今日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如今已是准天子的璋王御驾在申时初入了宫门,他不大喜欢那种大张旗鼓的仪仗,故而身边只跟着精悍的玄甲亲卫,簇拥着几辆朴素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御道进入皇城。 南若玉从车上走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情不自禁地往他那边看,但是又不敢冒犯准天子的威严,便只盯着他的胸口、衣摆和鞋子。 少年人今岁也才十八,身量已完全长开,玄色貂裘裹着劲瘦挺拔的身形,只是眉眼间的少年气被这几年繁多政务磨去了大半,沉淀下一种与其年龄略不相称的沉静与疲惫。 他抬头望向这座巍峨的宫殿,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恍惚的波动。 怎么可能不心生波澜和激动呢,前世他参观宫殿都不能看个囫囵的。 但在这一世,皇宫竟是成了他的家,他今后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将要执掌天下的地方。 谁见了不会说上一句世事难料。 “阿奚!”一声带着笑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南若玉循声望去,只见他阿娘扶着宫人的手从侧廊快步走来。 虞丽修只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袄裙,外罩一件石青缎面的大氅,发髻简单,上边儿也只簪了支碧玉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 南若玉快走几步,撩袍就要跪下行大礼:“阿娘……” “行了行了,在这里装什么相!”虞丽修一把托住他胳膊,力道不小,“自家门口,闹这些虚文!江南真是害人不浅!” 南若玉嘻嘻地笑,不皮了。 虞丽修上下打量儿子,眼圈忽然就红了,“瘦了,也黑了。江南那地方,到底湿气重,吃食也不合口吧?”说着便要伸手去摸他脸颊。 南若玉有些窘,偏头轻躲,低声含含混混道:“阿娘,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虞丽修嗔道,却到底收回了手,只挽住他胳膊,“你爹在里头等着呢,还有你阿兄一家也是昨儿个才来的洛城,去花鸟市场逛过后,一身的味儿,被我撵去沐浴更衣了,这会儿也该到了。” “你阿姊还在菖蒲城忙活,没来洛城……” 母子俩相携往内殿走,新建的宫室宽阔轩敞,地龙烧得极暖。 穿过几重帘幔,便见一处暖阁,南元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烛光看一卷书。 他穿着半旧的深蓝道袍,须发早已花白,神态却极为闲适,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他放下书卷,语气带着笑:“回来了?” 南若玉也显出了几分轻松,他行礼道:“阿父。” 南元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气色还行。江南的事都了了?” “大致妥了。后续有刘卓刘尚书与其他州牧一同料理,我将见山也一并留在那儿镇守了。” 南元又拿起书翻了两页:“那便好。过来坐,你娘从晌午起就念叨,让小厨房备了一堆你爱吃的,也不怕把你给撑着。” 虞丽修瞪他一眼:“儿子在外头辛苦将近一年,回家吃顿好的怎么了?自家儿子,我不疼谁疼?” 她连忙催着宫人传膳。 寒暄了几句,她又问:“存之那孩子呢?怎的没同你一起入宫。” 她也是顺嘴说了这句,南元脸旁微黑的,南若玉则是挠了挠脸蛋,颇有些不好意思。 南若玉:“他自是回了自个儿的府上,毕竟是大功臣,我早就赐了宅邸给他,现下也得休整休整,明日就会入宫来探望您的。” 虞丽修懒得理会丈夫的脸色,自顾自地拉着南若玉说要不要帮帮方秉间寻个合适的管家,他三天两头都不着府,就怕助长了奴的贪欲,吃里扒外也是有的。 到底是自个儿亲眼瞧着长大的,她见了也心软,平日里也念叨着。 南若玉摇摇头:“这倒是不急,他心里有数的。您且放宽了心,他管家到底是比我强。” 南元在侧哼哼了两声,不过母子俩都充耳不闻。 不多时,南延宁也到了。他换了一身靛青常服,头发微湿,身上果然还带着皂角的清气。 兄弟俩目光一碰,南延宁先笑了,拱手:“恭喜殿下凯旋。” 南若玉将人给扶起:“兄弟之前哪里还需要这么多礼?阿兄还唤我阿奚就是了。” 殿下、陛下,听着怪不自在的。 南延宁神色坦荡,端的是君子之风:“礼不可废。” 南若玉觉着别别扭扭的,随口扯起了家常:“嫂嫂和小侄儿呢?” 南延宁在谈及自己的小家时,显得要放松些:“在家梳洗打扮呢,要面见你,岂不好好打理?” 南若玉哼哼唧唧:“都是自家人,哪儿有这么多的讲究,真是见外,都是阿兄的错。” 南延宁看他使小性子,也不由得失笑,他走到南元身侧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父亲喝了一半的茶盏,呷了一口。 南元瞥他一眼:“那是我的茶。” “知道。”南延宁咧嘴一笑,“尝口阿父的福气。” 躺着就坐上了太上皇的位置,这不是三生修来的福分是什么?好些人都说要碰运气之事就该去蹭蹭南元,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好运道! 南若玉看着这一幕,心头那根绷了一路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家宴设在暖阁旁的偏厅,菜色十分丰盛,有炙羊肉、酸菜白肉锅、黄米糕、菖蒲城带来的熏鹿脯,也有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小巧玲珑地摆了几碟。 没多久,嫂嫂就带着小侄儿款款而来,几岁大的小孩儿生得眉清目秀,玉雪可爱,穿得也红艳艳圆滚滚的,行礼时就像一颗红色的团子。 南若玉看着心生欢喜,就逗弄他几下,把他逗哭了又用好玩的来哄,活脱脱一个混世大魔王。 谁见了能想到他是即将登上大宝的天子呢。 南元打趣南若玉:“和你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人耶?球耶?” 没等南若玉气恼地回他,小侄儿就用清脆的小嗓儿高声道:“祖父,自然是人耶!” 一家人乐不可支。 * 入了夜,寒气就顺着新砌的宫砖缝隙丝丝缕缕渗上来。不过地龙烧得旺,寝宫里就暖烘烘的。 南若玉一般是不大认床和认地儿的,但今日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繁复的藻井纹样,他就是翻来覆去的,不大能睡得着。 他有点儿想念方秉间了,想和他说说话,再困到受不了就能睡着。 他再次翻了个身,锦被窸窣。 江南未尽的琐务、登基大典的细节、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暗流、家里人的封赏……无数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越转越清醒。 “啪。” 极轻微的一声,是烛花爆了。 南若玉抬眼望去。 寝殿外间留着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隔扇的蝉翼纱,朦朦胧胧映进来。 灯影里,有个瘦削的人影静静跪坐在脚踏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陶俑。 他是今夜轮值的内侍,南若玉还记得他,姓赵,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话很少,做事极稳妥。 “戏茂。”南若玉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外间的人影迅速而无声地起身,趋步到隔扇外,隔着纱帘躬身:“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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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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