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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南若玉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进来,添盏灯,同我说说话。” 外头静了一瞬,显然这要求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很快,戏茂便端着盏新点的羊角宫灯进来了。他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将灯放在床前不远的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 灯光亮了些,驱散一角黑暗。南若玉这才看清他的脸,确实年轻,眉眼低顺,嘴唇抿着,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恭谨。 “你何时进宫的?”南若玉问。 “回殿下,安泰五年。”戏茂答得规规矩矩。 安泰五年尚且还是被董昌毒杀,大雍最正统那个皇帝在世的时候。 “安泰五年……”南若玉算了算,微微睁大了眼,“那时你才八九岁?” “是。” “不是自愿入的宫吧?” 这话问得也忒直接,戏茂的肩膀绷紧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对……是家中送选的。” “家中送选。”南若玉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家境很艰难么?” 烛火噼啪,映得戏茂的侧脸明明暗暗。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久到南若玉差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极轻的声音:“奴婢原是洛州人。家里六个孩子,奴婢行二。前朝末年,洛州大旱,又闹兵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宫里采选内侍时,给了一两安家银和一斗米。爹娘哭过几天,还是把奴婢送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诉苦,也没有怨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戏茂见南若玉不言,便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奴婢在宫中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后来蒙太后娘娘不弃,将奴婢拨到殿下身边伺候,已是天大的造化。” 造化。南若玉听着这个词,半响无言。 断子绝孙,侍奉他人,称为造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宦官,忽地想起在北地那些少年,这个年纪,或许在读书,或许在学手艺,或许在偷偷看着邻家的姑娘。 而不是在这里,守着漫漫长夜,将一生的悲欢都浓缩成一句“奴婢在”。 “起来吧。”南若玉说,“夜深了,你也辛苦。” 戏茂默默起身,依旧垂首而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 南若玉重新躺下,闭上了眼。那些政务烦扰似乎暂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更远、更多的思量。 关于即将建立的王朝,关于这座宫城,关于他要如何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让所谓“造化”二字,少一些血泪,多一分体面。 本以为登上高位之后,他的日子便能过得清闲些,哪曾想还有这般多的烦心事。 宫中需得有男子伺候,他们不敢对女主人有任何不敬,即便今后他的宫殿之中将不会有女主人。但是皇宫之中还有许多宫娥,她们的境地不得不考虑。 将来宫里还是不再收戏茂这样的完好人进宫为侍,不如只选那些天生残缺,或是战场上伤了根本的兵士,给他们一条活路,一个差事…… 他想,这事也不过是他能为这个时代的人做的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改变。 他管不了身后人,管住现在便是了。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迫不及待地和进宫的方秉间说:“要不你之后就住在宫中吧。” 方秉间张了张嘴,他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老古板,叹了口气:“成何体统。” 便是他同意了,只怕是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也不会依。 南若玉的脸垮了下来:“怎么会这样,登上这个位置之后,居然还不能让一切随我心意,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还不如他曾经是无名小卒,是璋王的时候,那会儿他不论做什么可都无人来指摘。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成了天下之主,自然要当起天下之表率。” 南若玉盯着他,幽幽道:“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方秉间:“不,你不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若玉打断了:“我直接立你为皇后不就好了。” 害,他真是个天才。 方秉间看他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叹了口气:“要想开窗先破屋顶这个理论真是被你钻研透了。” “循序渐进吧,免得有些上了年纪的官员气不顺,受不住。”他伸出手去勾勾南若玉的手指,声音放低了,也很轻柔,“我不想成为你的污点,我想,我在你身边时,别人提及的不是什么妖后,而是你我天造地设。” 惯会对他撒娇,把他吃得死死的。 南若玉听得嘴角上扬:“我们本来就天生一对。” 三言两语就被哄好了,南若玉不得不承认枕头风的威力,他说:“那我想你了该怎么办?”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方秉间轻咳了两声,“大不了夜里我偷偷翻墙进宫,第二日又早些翻墙出来,假装是从府上出来上值的不就好了?” 南若玉吃了一惊,听起来好像在偷|情。 不过这到底是个好法子,他想过之后就不再提了,而是纠结起了来日登基大典的事。 “有一点点的紧张。”南若玉这样说着。 这也算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大事了吧,众目睽睽之下,要是出个错还是会有点儿小尴尬的。如果真出什么小意外的话,大抵还会被说是不祥之兆,不过这点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他想着那些繁文缛节,不禁苦了脸,沉痛地说:“当日定然极其麻烦,真是受不了。” 方秉间刚打算安慰他,就听南若玉掀掀眼皮,偷偷看他,然后开口道:“要是封后大礼和登基典礼一起举行,那我可就来劲了。” 方秉间:“……”你且受着吧。 他捏着南若玉的手指,正经了神色:“我们已经走过了九十九步,马上就是一百步,到了摘下胜利果实的时候。你要让所有人来看着,你做到了。你即是王。” 南若玉想说他说出来的话怎么变如此中二呢,但是他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抿出一个微笑来,然后道:“谢谢你愿意陪着我,存之。” “方秉间。”他突然喊他的名。 方秉间一凛。 “现代,下辈子,要是还有的话……你还要来找我。做不到的话,我就是化成鬼也会来缠着你的。” 方秉间哑然失笑:“当惯了你的副手,我确实也不愿意理会其他人了。” 二人才谈过不久,元日那天便在眨眼间来临了。 寅正三刻,天穹还是浓稠的墨蓝色,只有东方天际翻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洛城新修的圜丘坛下已然肃立着黑压压的人群,文武百官按品阶蟒袍补服,肃然而立,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 更远处,是经核准得以观礼的士庶代表,人人引颈而望,压抑着兴奋的低语像潮水般细细涌动。 南若玉身着玄衣纁裳的祭天礼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站在圜丘御道起点。 身上的礼服很是厚重,压得他肩背有些僵直,却又不得不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扛着。 冕冠前的珠串微微晃动,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烙在自己背上——期待的,审视的,敬畏的,复杂的。 司礼官高亢悠长的“迎神——”话语响起,雅乐庄严奏鸣。 南若玉深吸一口凛冽清澈的空气,抬步,稳稳踏上第一级汉白玉阶。 一步,又一步。 乐声、唱祝声、旌旗在风中猎猎的声响,似乎都退得很远。 他耳边只剩下自己靴底落在石阶上的笃实声响,以及胸腔内那颗越跳越清晰、越跳越沉重的心脏。 玉阶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持戟而立的金甲卫士仿佛铜浇铁铸的塑像。 南若玉目不斜视,向上攀登,却能清晰感知到两侧观礼人群中那些熟悉的气息。 在北侧最前列,他看到了父亲南元。 荣升为太上皇的他今日只着亲王常服,背着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南若玉目光扫过时,微微颔首,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母亲虞丽修站在父亲身侧,双手紧紧攥着帕子,眼眶分明是红的,却努力挺直脊背,朝他绽开一个鼓励的微笑。 再往前,是他的恩师吕肃,老先生须发如雪,手持玉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与他目光相接时,眼底似有泪光一闪。 还有那些一路追随而来的面孔,杨憬,容祐,冯溢,刘卓,琼岚,南茹……他们或激动,或感慨,或紧张。 云维与秦何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凝望,张晏、朱绍等人按着佩刀,身姿挺得比标枪还直。 他甚至还看到了几个面熟的画师,他们躲在被允许的角落,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激动地想要捕捉这历史性的每一瞬。 越往上,风越大。 冕旒的珠串被吹得凌乱摆动,敲击在额前,冰冰凉凉。 他一步步,终于踏上了圜丘顶层。 天高地迥,寒风灌满他宽大的衣袖。脚下是洛城渐渐苏醒的轮廓,远处伊洛河宛如一条闪光的银带。而身前,是象征着皇天的神位,香烟缭绕。 祭天,奠玉帛,进俎,初献……每一个动作,他都在礼部官员的唱引和雅乐中一丝不苟地进行。 他依礼而行,心中却有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那个在行礼的人是“朔朝天子”,而真正的南若玉正飘在高处,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亚献——” “终献——” “送神——” “望燎——” 最后一道程序完成,东方天际的那条鱼肚白已晕染开大片金红。 晨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他转身面向臣民的那一刻。 他立在圜丘之巅,接受山呼海啸般的“万岁”朝拜。 声浪有如实质般涌来,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南若玉眨了眨眼,他脚下是匍匐的人群,远处是锦绣河山。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独立于这至高至寒之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孤寂毫无预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无人能够伴他一起。 风声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那沉重的礼服此刻竟显得空荡。他突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为何古往今来无数帝王踏在高处,常叹“高处不胜寒”“孤家寡人”之类的话。 不是矫情,是真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是四下望去再无并肩者的惶然。 就在那种惶然几乎要淹没他的刹那,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了文臣之首的某个位置—— 方秉间站在那里。 他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没有像旁人那样深深俯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光准确无误地迎上了南若玉搜寻的视线。 然后,在万众匍匐、山呼万岁的洪流中,在凛冽的晨光与呼啸的寒风里,方秉间极轻、极快地,对他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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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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