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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旋开烟锅,里面还剩小半锅烟丝。 凑近闻,甜香里藏着丝极淡的苦味。 “喜欢这烟枪?”武靖远不知何时醒了,嗓音沙哑。 潘小衍转身,将烟枪递还:“只是看雕工精细。” 武靖远接过,从抽屉取出烟丝盒,熟练装填:“这是潘会长去年送的寿礼,烟丝也是他特供的南洋货。” 他点燃烟丝,吸了一口,青烟袅袅升起。 潘小衍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模样,心口发紧。 “武爷,”他轻声说,“少抽些吧,伤身。” 武靖远笑了笑,又吸一口,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慌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止住。 武靖远展开手帕,素白绢布上几点暗红。 潘小衍瞳孔一缩。 咯血了。 毒素已攻心。 “没事……”武靖远将手帕攥紧,勉强笑道,“老毛病。” 潘小衍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问:“武爷,您最近是否常感心悸,夜里盗汗,偶尔出现幻觉?” 武靖远一怔:“你怎么知道?” “听大夫提过心疾的症状。”潘小衍垂下眼,“武爷,那支烟枪……能否让我保管几天?您先静养。” 武靖远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听你的。” 他将烟枪递过去,目光温和:“敛之,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潘小衍接过烟枪,指尖冰凉。 “嗯。”他轻声答。 担心你死得太快,我拿不到证据。 担心你死得太惨,我会……于心不忍。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如沙流逝。 武靖远的身体迅速衰败。 起初还能处理些账务,后来连下床都困难。 脸色从苍白转为蜡黄,眼窝深陷,高大的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秦慕白请遍宁城名医,汤药不断,却如石沉大海。 潘庆福来过几回,嘴上说着“节哀”,眼神却总往账房飘。 潘小衍日夜守在床边,看着这个男人被毒素吞噬。 他学会喂药,擦身,按摩僵硬的四肢。 武靖远夜里疼醒时,他便握着他的手,低声哼唱戏文片段。 《贵妃醉酒》《霸王别姬》《长生殿》…… 武靖远常在戏声中昏沉睡去,眉头却始终未展。 这日深夜,一阵急咳惊醒潘小衍。 他起身点灯。 武靖远趴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地上已有一小滩暗血。 “武爷!”潘小衍上前扶住他。 武靖远抬起头,面无血色,嘴角带血。 他眼神涣散片刻,才慢慢聚焦。 “敛之……”他气若游丝,“我梦见姜蓉了。” 潘小衍手一僵。 “她怪我……”武靖远抓住他的手,力气惊人,“怪我续弦,怪我对不起她……” “武爷,那是梦……” “不是梦!”武靖远眼中泛起血丝,激动起来,“她穿着那身白衣,站在床前,说我不配得到幸福……” 他再次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潘小衍手上。 潘小衍用袖子擦去他嘴角的血,低声安抚:“武爷,姜姐姐若在天有灵,定盼您好。” 武靖远渐渐平静,靠在他肩上喃喃:“是啊……她那么善良……” 烛火摇曳,映着他枯槁的侧脸。 潘小衍搂着他,感到怀中身躯日益嶙峋。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立冬那天,武靖远忽然有了精神。 他能自己坐起,喝了半碗粥,还让潘小衍扶他到窗边晒太阳。 “敛之,”他望着院中凋零的海棠,轻声说,“我年轻时最爱海棠。姜蓉也是。她说海棠无香,却艳到极致,像极了不该动心的人。” 潘小衍握着他的手,静默不语。 “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武靖远转过头看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有些人,明知不该动心,却还是动了。如飞蛾扑火,明知结局,仍向往那点光。” 潘小衍鼻尖发酸。 “武爷,别说了……” “让我说完。”武靖远笑了笑,笑意疲惫,“敛之,我知道你有秘密。从你进武家第一天,我就知道。” 潘小衍全身僵住。 “你的眼神太干净了。”武靖远抬手轻抚他的脸,“戏子该有的风尘,算计,讨好……你都没有。你看着我时,眼里有怜悯,有无奈,有挣扎,唯独没有爱。” 他的手指冰凉,动作却温柔。 “可我还是喜欢你。”武靖远声音很轻,“喜欢到明知是假,也愿陪你演下去。喜欢到……愿把一切都给你。” 他从枕下摸出把钥匙,放进潘小衍手心。 “书房书案左边第二个抽屉,底板有暗格。里面的东西……你收好。若我走了,它能护你周全。” 潘小衍握紧钥匙,泪落下来。 “武爷……” “别哭。”武靖远替他擦泪,动作笨拙而温柔,“我这辈子,辜负姜蓉,亏待秀珠,唯独对你……我想对你好,却似乎总做不对。” 他又开始剧烈咳嗽,这次咳了很久,帕子上血色蔓延。 咳声止住时,他已气息微弱。 “敛之……”他望着他,眼神渐散,“最后……再为我唱一段吧。《贵妃醉酒》……我想听。” 潘小衍擦去眼泪,起身。 没有戏服,不上妆容,他就站在窗前,对着气息奄奄的男人清声唱起: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声音清澈,却带着颤。 武靖远看着他,唇角浮起温柔的笑意。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唱到“好似嫦娥下九重”时,武靖远的手缓缓垂落。 双眼轻合,笑意仍留在嘴角。 潘小衍戛然止声。 他跪倒床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浑身颤抖如落叶。 “武爷……武爷……”他一遍遍唤着,声音破碎。 再无回应。 烛火噼啪一声,灯花轻爆。 窗外,初冬的第一片雪,静静飘落……
第66章 失去后才知道珍贵 潘敛之昏迷的第一日,傅峥延尚能维持镇定。 他将人从牢房移至自己卧房,军医轮番诊治,皆摇头:“脉象平稳,呼吸均匀,只是……醒不过来。” 傅峥延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美得不真实,也脆弱得让人心惊。 “是因为那句‘各不相欠’吗?”傅峥延低声自语,手指悬在潘敛之脸颊上方,终是没有落下。 “督军,药煎好了。”忠叔端药进来,看见傅峥延眼底血丝,欲言又止。 “放着。” “您一夜没合眼……” “出去。” 忠叔叹息退下。 房门关上,傅峥延才端起药碗,舀一勺,吹凉,小心翼翼递到潘敛之唇边。 药汁从唇角溢出。 傅峥延用帕子擦拭,指尖碰到那柔软的唇瓣,浑身一颤。 就算是男子又如何?骗了他又又如何? 三个月来的悸动,挣扎,欲念,难道都是假的? 傅峥延闭眼,仰头将药倒入自己口中俯身,吻住那张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唇,撬开牙关,将苦药缓缓渡入。 药汁缓缓渡入,潘敛之喉结微动,咽下了。 傅峥延直起身,指腹擦过他唇角,低声:“醒来,我……不怪你了。” 无人应答。 不同于这里冷清的督军府,外面可是热闹非凡。 “傅督军把潘寡妇囚在卧房,日夜不离!” “听说那寡妇中了邪,昏迷不醒,怕是活不成了……” “活该!男扮女装的戏子,沉塘都算轻的!” 傅峥延站在廊下,听陆锋汇报,脸色铁青。 “潘庆福在商会放话,三日后若潘敛之不醒,便要带人硬闯督军府,按族规处置。” “他敢。”傅峥延声音冷得像冰,“调一营兵力,守住府门。擅闯者,格杀勿论。” “督军!”陆锋急道,“为一个人,与全城为敌,值吗?” 傅峥延转身,目光如刀:“陆锋,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年。” “十年,可见我做过糊涂事?” “……” “我护他,自有我的道理。”傅峥延望向卧房方向,“去吧。” 陆锋咬牙退下。 傅峥延回到房中,潘敛之依旧安静躺着,呼吸轻浅。 他褪下军装外套,只着衬衫,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潘小楼……”他念出这个真名,声音涩然,“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窗外暮色四合。 傅峥延就这么坐着,不吃不喝,像一尊逐渐风化的石像。 直到夜深,傅峥延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潘敛之坐在妆台前,对镜描眉,回头冲他嫣然一笑:“慎之哥哥,好看吗?” 他冲过去,却扑了空。 镜前无人,只有他自己憔悴的倒影。 “督军!”忠叔推门进来,见他模样,老泪纵横,“您两日滴水未进,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了!” 傅峥延摆摆手:“他醒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等。” 忠叔扑通跪下:“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这般折磨自己,潘夫人若知道,该多心疼!” 傅峥延怔住。 心疼? 那个人……会心疼他吗? 或许会吧。 毕竟他曾为他挡刀,曾在他怀里颤抖,曾用那双含泪的眼看着他,说“我怕”。 可这一切,都是演的吗? 傅峥延苦笑:“忠叔,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明知可能是骗局,却仍深陷其中。 明知不该动心,却已万劫不复。 忠叔摇头:“老奴不懂情爱,只知……您待潘夫人,是真心。” 真心。 傅峥延握紧潘敛之的手,将脸埋进他掌心。 肌肤相贴的刹那,皮肤饥渴症带来的焦灼被短暂抚平,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刺痛。 若这人永远不醒,这温度终将冷却。 “我错了……”他低声呢喃,像忏悔,又像祈求,“我不该说‘各不相欠’。我欠你的,我还……你醒来,好不好?” 一滴温热,落在潘敛之手心。 是泪。 宁城督军傅峥延,三十二年来第一次落泪。 为一个人。 一个可能骗了他,可能负了他,却让他甘愿沉沦的人。 同一夜,城北影阁地下酒窖。 影坐在地上,背靠酒坛,手里拎着空壶。 脚边散落着十几个空壶,还有碎裂的坛子,酒液淌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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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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