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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纨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压制在他身上的人,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声音低哑至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破碎的颤抖:“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这声音太低了,低到几乎被车轮声掩盖,也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可谢纨的心脏,却莫名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谢纨惊讶地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里看清对方此刻的神情,可什么也捕捉不到,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而就在这时,疾驰的马车忽然忽然一顿,紧接着便停了下来。 车夫蒙在厚重面罩后的声音沉闷地响起,隔着车厢传来:“主人。” 沈临渊压在谢纨身上的力道一松。 他松开了钳制着谢纨手腕的手,动作缓慢地直起身。谢纨立刻重新缩回到方才那个角落,满眼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轮廓。 然而,沈临渊却并未再看他,也未发一言。 他转过身,径直伸手,撩开了车帘。 外面狂风呼啸,夜色如墨,已经看不到城镇景象。 而此刻就在他们这辆马车前方不远处的路中央,竟赫然停着另一辆马车。 那辆车比他们乘坐的这辆玄黑马车要宽大得多,车厢用深色木材打造,边缘镶嵌着金属饰片,车壁上绘制着繁复的西域纹路。 沈临渊的身影刚在车外站定,一个身着西域服饰的侍从便快步迎上,对着他躬身行礼:“公子,主人有请。” 沈临渊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径直朝着那辆等候的马车走去。 守在马车旁的侍从恭敬地为他拉开厚重的车帘。 一股与车外粗砺风沙截然不同的昂贵的香气扑面而来,车厢内景象与外面荒芜的夜色判若两个世界。 空间宽敞,装饰并非西域常见的浓艳华丽,反而透着一种含蓄而高雅的中原古典韵味。 四壁以深色锦缎覆盖,角落悬着一盏琉璃灯,照亮了车厢中央一张小巧精致的紫檀木茶桌,桌上一套白瓷茶具莹润如玉,旁边的红泥小炉上,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沸腾着,白色水汽袅袅升起。 茶桌的一侧已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沈临渊毫不陌生,且绝无半分好感之人。 谢昭身着一袭银白锦袍,手中捧着一只白玉茶盏,正垂眸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闻得动静,他从茶盏上抬起眼帘。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刹那间,彼此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的厌恶如同出鞘的寒刃,清晰映照,心照不宣。 然而,无人将这情绪诉诸于口,那对视仅有一瞬,便各自归于平静。 沈临渊撩起衣袍下摆,在茶桌另一侧的空位径直落座。 侍从无声上前,为他斟满一杯热茶,随后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车厢。 茶香袅袅,水沸汩汩,谢昭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随后他抬眼,直指核心:“我弟弟在你车上。” 不是疑问,而是不容置辩的陈诉。 沈临渊抬起眼迎上那目光,眸色幽深如夜,没有丝毫要隐瞒或迂回的意思:“对。” 谢昭微微颔首,他端起新斟的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现在把他送过来,我容你活着离开此地。” 沈临渊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琉璃灯的光,也清晰映出谢昭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的眼。 “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他——” 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直刺对方:“这世上,就别想再有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第116章 听了这毫不客气, 甚至称得上狂妄的话,谢昭脸上并未现出半分恼意,反而微微勾起唇角, 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这五年,你确实经历了不少。”他语气平和,“听闻你收服了北狄,肃清了境内残党, 如今距离真正的天下共主,不过一步之遥。” 他轻轻摩挲着杯壁:“如此紧要关头,竟舍得抛下唾手可得的皇位,亲身犯险……当真是为了阿纨?” 沈临渊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解释,而是话锋一转: “五年前,一支来历不明的商队突然在西域出现。紧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锁住了所有从西域通往中原,乃至四面八方的商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 “有这般能耐的人, 普天之下, 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人。我找了他整整五年。每一次,无论通过何种渠道得到线索, 追查到最后, 总是断得干干净净。是你做的吧。” 谢昭轻轻一笑:“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保护我的亲弟弟, 让他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有什么问题?” 沈临渊冷笑道:“可这一次,这条指向离支国的线索,却始终未断。若不是你有意默许,我如何能这般顺利找到这里?” 谢昭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真不错。沈临渊,我倒是有点欣赏你了。” 他拿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只不过你现在在我的地界,光天化日强抢我的弟弟,当真觉得自己已经是皇帝了?” 沈临渊淡声道:“我不是皇帝。但我记得,你好像也不是皇帝。” 谢昭笑道:“篡位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沈临渊置若罔闻:“如今你手握西域乃至西北通衢的商道命脉,垄断往来。长此以往,中原货流必受阻滞,市面物价必乱。”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袅袅茶烟:“你既然放我进城,不就是想与我交易吗?” 谢昭以手支颌:“也罢。如今我不过一介商人。那么,便以商人的身份与你谈谈。” 沈临渊眸光如覆寒霜:“既是谈交易,便需有筹码。你手中除了商道,还有何物足以与我相商?” 谢昭漫不经心道:“那阿纨呢?”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登时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他带离我身边。” 谢昭冷笑了一声:“强留困守,也算手段?” 沈临渊袖口之下,手指一寸寸收紧:“你分明知道,这五年我在外面如何寻他……却从未对他吐露半分实情。” “他是我的弟弟。”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说与不说,与你有何干系?更何况,阿纨早就不记得你了。” 他的目光如针:“若你不信,不若你将他带过来,不必多言,也不必威逼。让他自己选,究竟愿意跟谁走。敢么?” 话音落下,车厢内第一次陷入安静。 他缓缓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如同一片幽潭:“你的筹码是什么?” 谢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枚无形的棋子:“我的条件很简单。这天下谁都可以做皇帝,唯独不能是你。” 沈临渊面上未见惊诧,似乎早已料到这点,只淡淡道: “可若我查得没错,你因体内蛊毒残存,必须定期返回月落故地寻药草压制,此生恐怕都无法再远离那里,更遑论长居魏都,执掌中枢。” “即便你有手段能阻我最后一步……可你自己,不也同样被困在这西域边陲了么?” 谢昭微微一笑:“我何时说过我要回魏都了?” 沈临渊眸光微凝,静静等待下文。 谢昭垂下眼,凝视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澄澈茶汤,慢声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受困于此地。” 他话锋一转:“可是,若要我看着魏朝落在你手,那更是绝无可能。” “你若应了我的条件,重开西北商道,畅通货流,保你境内安稳无虞……自然可以。” 略作停顿:“甚至……以此为前提,你想要阿纨跟你走,也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纨”两个字被他轻描淡写地吐出,却如同投入静潭的重石。 沈临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谢昭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想要我弟弟……那么,你究竟打算拿什么,来下这份‘聘礼’?” 沈临渊眸色沉如古井,声音不容置疑:“只要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何况此次前来,还因为我寻到了能让他恢复记忆的办法。” 不问代价,不论难易。 万里江山若可为聘,他亦会双手奉上。 谢昭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不过那可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你想要他,自然得拿你最珍贵,最有分量的东西来换。” 他将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白玉茶盏,轻轻地落回了桌面:“何况阿纨自幼娇生惯养。他若随你重返魏都,身份地位,绝不能低于亲王之尊。” 不能低于亲王之尊,那天底下便只剩一个位置了。 沈临渊冷笑道:“亏你口口声声说疼爱他,如今却为了野心,都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就将他推出来。” 谢昭却是笑道:“你此番前来,不也是不顾他的意愿,执意要带走他么?依我看……与其让他依附于人,倒不如予他权柄。” 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炉火上的银壶,仍在不知疲倦地汩汩作响。 半晌,沈临渊缓缓开口:“……我可以应你。” 他抬起眼,目光锁住谢昭:“但等会你亲口告诉他,是你允诺,让他随我走的。” 谢昭干脆利落地拒绝:“那不行。” “……” 沈临渊蹙起眉,只见对方似笑非笑:“这个坏人得你来当,我可不会让阿纨记恨我的。” 谢纨蜷缩在马车角落,竖着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帘幕外的动静。 沈临渊下车已有好一阵了,外面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其他响动,最初的惊恐缓缓从四肢褪去,留下的是更清晰的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僵硬的身体,朝着车厢一侧被帘幕遮住的窗户凑去,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什么也看不清。 要不趁现在逃跑吧? 谢纨心想,可是这外面是茫茫戈壁,没有方向,没有食物和水,逃跑又能跑到哪去? 他心脏狂跳,在跳与不跳之间剧烈挣扎,车厢前方挡风的帘幕,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谢纨悚然一惊,立刻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沈临渊,而是那个始终沉默的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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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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