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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了一瞬。 谢昭将手中朱笔轻轻搁下,似笑非笑道:“真是……胆子渐长。先前在魏都时,还是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如今倒是硬气起来了。” 谢纨一听“北泽”两个字,忙顿住脚步,躲在屏风后偷听。 谢昭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屏风,朝那官员淡声道:“你先退下。” 那官员躬身应是,转身退出时恰好瞥见屏风后探头探脑的谢纨,脚步不由一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王爷。” 谢纨干咳一声:“你好。” 待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硬着头皮转向御案后那道玄色身影,低声唤道:“皇兄。” 谢昭抬起眼看他。 谢纨只好腆着脸笑道:“对了皇兄,方才臣弟在外头隐约听见,你们似乎在商议北泽贺礼之事……不知是?” 谢昭并不避讳,字字清晰:“沈临渊抗旨不归,私逃回北泽,背弃两国盟约。朕正在斟酌,是否该出兵讨个说法。” 谢纨心头一紧:“皇兄,此时出兵,恐怕对我军不利。这天寒地冻的,行军艰难,粮草耗费亦远胜往常,实非上策……” 谢昭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面上:“那便等到来年春荒,断了他们的商路,让他们不得不亲自来魏都请罪,如此可好?” 谢纨喉间发紧,一时语塞:“这……” 他这般迟疑吞吐的模样,清清楚楚落在谢昭眼里。只见对方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渐渐敛去,眸光沉了几分,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谢纨十分紧张地站在原地,却听得谢昭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过来做什么?” 谢纨捧着那本图册,硬着头皮上前:“是这样的,方才尚服局送了花样册子来,让臣弟选几个式样。可臣弟瞧着样样都好,实在挑花了眼……皇兄不如帮臣弟掌掌眼?” 谢昭道:“既都喜欢,便都做了。” 谢纨打了个哈哈:“一个人哪儿穿得了那么多衣裳,平白浪费人力物力。皇兄就帮臣弟挑几件罢。” 闻言,谢昭方才伸手接过册子,随意翻了几页,执起朱笔在几处图样上随意圈了点,便将册子递回谢纨手中。 谢纨接过册子一看,只见朱笔圈点的皆是明烈鲜艳的正红纹样,在素白纸页上灼灼如火。 他不由得抬眼问道:“皇兄这么喜欢臣弟穿红色的衣服?” 谢昭并未答话,恰在此时,奉药的宫女端着漆盘而入,盘中药碗袅袅腾起热气。 谢纨的呼吸骤然收紧了。 他看着宫女垂首趋近,将药盏轻轻搁在御案边缘,药香飘散过来,与殿中原本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却让谢纨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这汤药里肯定掺了别的东西,日积月累地饮下,谁知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谢昭刚刚端起药盏,就在这一瞬,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谢纨忽然身形一晃,脚下不稳,整个人直直朝前倾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不偏不倚撞在谢昭执盏的手臂上。 “哐当——” 药盏脱手倾翻,深褐的汤药泼洒而出,瞬间浸透了玄色龙袍的前襟。 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谢纨抬起脸,目光迅速扫过空空如也的药盏,又转向谢昭,脸上适时浮起惊慌与懊恼:“皇兄恕罪!臣弟一时脚下不稳,冲撞了皇兄……” 他吐了吐舌头,那模样带着几分少年的莽撞与无辜,随即利落地站起身:“臣弟这就去唤赵内监进来,服侍皇兄更衣。” 然而他的脚步刚转向殿门,身后便传来谢昭不咸不淡的嗓音:“自己惹的祸,倒要让旁人替你收拾残局?” 闻言,谢纨脚步顿住。 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转回身来,十分乖巧道:“……是臣弟思虑不周。那……臣弟侍奉皇兄更衣?”
第90章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乖巧得很, 只是另一只脚尖还朝着殿门的方向,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 谢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回来。” 谢纨原本只是嘴上逞强,暗忖皇兄素来嫌他毛手毛脚, 定会顺势将他打发出去。谁知竟听得这么一句,只得默默收回打算跑路的脚,慢吞吞地挪到御案前。 谢昭闲闲向后靠入椅背,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并不言语。 谢纨杵在他面前,唇瓣动了动,又抿住,忍了忍才道:“皇兄,那你先把外袍解下。” 谢昭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还要朕自己动手?” 谢纨迟疑了一下:“可是……” 谢昭依旧稳坐如山,连指尖都未抬一下,只是看着他。 啧…… 眼见对方压根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幸而这些时日他摸索会了解这繁复的古制衣袍。只不过龙袍的腰封构造精巧, 绝非寻常服饰可比。 谢纨正垂首与那枚暗嵌玉扣的腰扣作斗争,忽闻头顶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阿纨这解腰带的手法倒是娴熟。” 谢纨全副心神仍缠在那颗顽固的玉扣上, 闻言一时没转过弯来, 怔怔地仰起脸:“啊?” 谢昭面无波澜地垂眸睨着他, 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后颈。 那力道不重, 却让谢纨不由自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狐般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温顺而脆弱的弧线。 谢纨茫然地眨巴着眼睛,便听见谢昭的声音再度落下,语调依旧平缓,却莫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这些日子在北泽……可也曾这般替人解过衣带?” 谢纨彻底被问懵了。 他仔细想了想,不过在北泽时,都是旁人伺候他更衣洗漱,至于沈临渊……那人更是从未让他在这些琐事上动过手。 他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谢昭眯了眯眼。他先前命人为谢纨反复沐浴时,早已令宫人将他周身每一寸肌肤都查验清楚。 回禀之人口中那句“王爷贵体无痕,莹洁如初”言犹在耳。 谢昭的指尖在他颈后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又似在无声地度量着什么。 片刻后,手指缓缓松开。 谢纨脖颈上的压力一消,便下意识地缩回脖子,抬起眼茫然地望向谢昭。 只见谢昭倏然从椅上起身,手指扣住腰封一扯,精巧的玉扣骤然崩开,叮叮当当溅落一地。 其中一枚正撞在谢纨额角,冷白的肌肤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红痕。 谢纨吃痛地“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再抬眼时,谢昭已转身朝内殿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过来。” 谢纨抿了抿唇,只好站起身,跟着那道玄色背影向内殿走去。 昭阳殿他来过数次,内殿却从未踏足,更不曾仔细打量过其中陈设。 此刻殿内宫人已尽数屏退,连素来不离谢昭左右的赵内监也不见踪影。 谢纨尚未适应内殿昏沉的光线,一件带着龙涎香气的衣袍便凌空抛来,正正罩住了他的头脸。视线被遮蔽的刹那,谢昭的声音自前方淡淡响起: “替朕更衣。” 谢纨抬手将盖在头上的衣袍扯下,他眨了眨眼,在昏朦的光影中望向立在几步之外的谢昭。 那人侧对着他,玄色中衣的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颈项,在幽暗里白得有些触目。 谢纨捧着那件犹带体温与龙涎香的外袍,趋步上前。他轻手轻脚地将外袍披在谢昭肩头,随后绕至身前,低头为他系束腰封。 他尚且没有忘自己今日来此的最终目的,他垂着眼帘,手指扣着玉扣,状若无意地轻声开口:“皇兄……臣弟,不太喜欢洛太医。” 玉扣轻轻一响,扣入环中。 他顿了顿,才将后半句小心翼翼地递出:“……往后,别再让他来奉药了,好不好?” 内殿陷入短暂的沉寂,唯闻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 谢昭任由他整理衣襟,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有些玩味道:“朕怎么记得,你先前特地求朕饶他性命。他入你府上后与你如胶似漆,如今倒厌弃起来了?” 谢纨面露尴尬:“那都是以前的旧事了……” 他感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心下一横,又低声补充道:“何况皇兄先前不是还想杀他么?谁知道他此番献药,有何目的……” 话音未落,颅腔深处蓦地窜过一丝尖锐的刺痛,仿若是警告一般来得突兀而迅疾。 虽只一瞬,却让他额角顷刻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间,再不敢说半句。 半晌,他才听见谢昭的嗓音平平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究竟是厌他,还是心里念着旧情,想将他讨回身边去?” 谢纨压下额角的隐痛,手指将腰封最后一环理好:“皇兄明鉴,臣弟绝无此意。” 谢昭任他系好衣带,方淡淡开口:“他呈上的汤药,每一剂皆经专人试尝,未见试药者有何异状。” 谢纨心道,谁知那人会使些什么闻所未闻的蛊毒之术? 他还想再说什么,脑仁中的刺痛却再次隐隐泛起,且比先前更清晰几分,迫得他只得暂时收声,咬了咬牙:“总之皇兄,不要轻信这个人……” 谢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不多时,殿外传来赵内监恭谨的传报声。谢纨不敢耽搁谢昭处理政务,遂躬身垂首,目送对方消失在屏风之外。 待谢昭离去,殿内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却发现方才那几乎要发作的尖锐痛楚,此刻竟已不知何时退去,不留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眼年关已至。 依魏朝旧制,元日这日,皇帝须亲率文武百官赴太庙祭天祈福。 谢纨一大清早便被宫人唤醒,盥洗梳妆,一层层穿上那隆重而繁复的礼服。金丝刺绣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衣料沉甸甸地压着肩头,竟有数斤之重。 他随谢昭步入太庙,在庄重冗长的仪典中躬身行礼,聆听祝祷,直至暮色四合,方移驾宫中夜宴。 最后的宫宴上,笙歌缭绕,觥筹交错。 谢纨坐在席间,看着舞姬翩跹的身影,渐渐有些百无聊赖。不时有官员举杯近前,含笑敬酒,言辞恭维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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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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