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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在门槛外,抬头盯着那悬在梁下的身影看了许久。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惨淡的天光从破窗漏进来,勾勒出那道纤瘦轮廓在空中极轻晃动的弧度,像一片枯萎的,迟迟不肯坠落的叶。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小身影上。 不到两岁的孩子蜷在墙根,脏兮兮的手指含在嘴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那孩子咧开没长齐牙的嘴,朝他笑了起来,然后张开短短的双臂,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阿……兄……” 孩子还很小,眉眼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几分熟悉的轮廓。 这是他的弟弟。 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谢昭清楚记得这个弟弟是如何来到世上的。 …… 【母妃,你又哭了。】 孩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得不合时宜。 女人蜷在榻上哭泣,单薄的肩胛在昏暗里颤抖,闻声肩头一颤,转过头来,红肿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在对上他视线时闪过一丝仓惶。 年幼的谢昭走近榻边,伸手替她拂开颊边凌乱的发丝:【若母妃真这般想见父皇,我可以帮你。】 女人怔住,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会让父皇想起你。】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声音冷静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会来这冷宫,会记起你们之间曾有过的情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你、你只是孩子……怎么可能……】 【运气好的话。】他任她抓着,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会再有一个孩子,凭此重获圣宠——这不是母妃最想要的么?】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大颗滚落,可那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濒死复燃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后来的一切,皆如他所料。 时隔数年,当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再次踏进这荒僻宫苑,见到灯下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绝色的面容时,眼底的惊艳与恍惚,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他记得之后的日子,女人时常坐在稀薄的阳光下,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唇边噙着一缕恍惚而满足的笑意,哼着一支调子柔软,不知名的小曲。 【昭儿,母妃肚子里,是你将来的弟弟或是妹妹……这是母妃送你的礼物。】 谢昭对此并不甚在意。是男是女,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唯一暗自希冀的,是这孩子的发色与瞳色,最好是最平淡无奇的黑色。 然而,命运终究漏算了一着。 他唯一未曾预料到的,便是他的弟弟,竟生着一头与他、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蜜色长发,一双眸子亦是相似的,在魏宫中被视为不祥的浅色。 可怜的母妃,再一次失宠了,且这一次的坠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绝望。 这次的打击,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碾碎了她拼尽全力才重燃的全部生机。 自那以后,她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彻底沉入了无望的深渊。 谢昭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注视着她日复一日以泪洗面,形容枯槁;注视着她某日忽然发狂,将室内所剩无几的器物一件件砸碎;注视着她用指甲抓伤上前劝阻的宫女,自己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歇斯底里地哭喊。 直到某一日,她力竭地跪在一片狼藉的中央,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得仿佛魂魄早已离去。 谢昭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 他半蹲下身,视线与她涣散的目光平齐,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母妃,再等一等。” 他伸手,指尖指向殿门之外,指向东方那片巍峨宫殿连绵的阴影。 那里是太后,是这后宫至高权柄所在的方向。 “再等一等。”他看着女人死水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我向你保证,终有一日,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女人怔怔地望着他,望着儿子眼中那簇幽深却又燃烧着某种骇人执念的火光。 片刻的凝滞之后,她忽然猛地挥手,将身边最后一只完好的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那日之后,她便彻底疯了。 …… 【真是可惜。】 谢昭站在女人微微晃动的躯体之下,仰头平静地看着她,心底无声地划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等。】 他收回目光,眼帘垂下,视线落在墙角那个懵懂无知,沾满尘灰的小小身影上。 孩子吮着手指,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含糊地发出索抱的咿呀声。 【真是可悲。】 他走上前,从上方那道阴影下走过,俯身将那软乎乎的一团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带着活生生的暖意,与这殿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死气格格不入。 他收紧手臂将孩子稳稳抱住,小小的脑袋顺势靠在他尚未宽阔的肩上,伸出沾着口水和灰尘的小手,攥住了他垂落肩头的一缕头发。 然后,谢昭再次抬眼,望向梁上那道深勒的凹痕,望向女人低垂着的,已无生息的面容。 【为什么,不肯信他。】 …… 眼见谢昭久久未语,谢纨终于有些熬不住了。 他身上这身元日大典的礼服本就层层叠叠,重达数斤,此刻被深夜的寒气一浸,更是冷硬如铁,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纹路往里钻。 尤其是这废殿四壁透风,外面正簌簌落着雪,子夜的寒意砭人肌骨。 即便面前供着的是母亲的画像,他也实在不想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再多待片刻。 他不由得轻轻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小心翼翼地朝谢昭身边挪了挪,小声道:“皇兄……这儿好冷哦……” 谢昭侧头,目光在他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随后便转身朝着殿外弥漫的夜色走去。 “那就走吧。” 谢纨如蒙大赦,连忙迈步跟上。 两人前一后踏出废墟,远处宫城方向,又有一簇烟花升空,在墨蓝天幕上绽开一团短暂而绚烂的光华。 他小跑两步,赶上谢昭的步伐,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期待:“皇兄,今日民间都要守岁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守岁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快些:“我让小厨房蒸了你从前夸过的那道菱粉桂花糕,还有杏仁酪……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蒸笼揭盖,热腾腾的……”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的夜风卷着雪沫扑来,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就在此时,谢昭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微弱的烟花余响和风雪之声,落入他耳中:“阿纨。” 谢纨脚步微顿,抬眸望去。 谢昭并未看他,仍目视着前方被宫灯勾勒出朦胧轮廓的殿宇飞檐,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遥远。 “若有一日,朕不在了。每年的今日,你记得过来陪陪她。”
第92章 此话一出, 原本正盘算着回去还能吃上点心的谢纨,蓦地怔在原地。 他下意识望向谢昭,试图从对方隐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上, 捕捉一丝端倪。 可阴影太过浓重,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谢纨什么也没能看清。 谢纨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 眼见对方已抬步欲走,谢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 攥住了那玄色袖口,声音里透出一丝忐忑: “皇兄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皇兄……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被他扯住的身影微微一顿。 随即,谢昭拂开他的手:“回去吧。”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音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兄。” 谢纨迟疑地望着那道玄色背影,而谢昭已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他只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驶回昭阳殿,辚辚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积雪, 在空旷寂寥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沉重。 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偶尔从帘缝钻入的远处烟花燃尽时零落的闷响。 谢纨偷偷侧目, 只见谢昭倚着车壁, 目光投向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蓝的夜色。 他的面容在车厢颠簸晃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始终未发一言,等到了昭阳殿, 便径直下了马车,身影消失在寝殿门口。 谢纨独自回到东阁,坐在床榻边。 窗外守岁的更漏声隐约可闻,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方才马车内那片寂静,以及谢昭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始终缠绕在思绪里,挥之不去。 他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谢昭倚在车窗旁望向夜色的侧影,尽管当时光线昏昧,看不清神情,可那轮廓之间,分明笼罩着一种谢纨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的沉寂。 那沉寂里,仿佛藏着某种令人隐隐不安的东西。 正出神间,聆风端着红漆食盒进来,盒盖未启,清甜的桂花香气已丝丝缕缕透了出来:“主人,您吩咐小厨房蒸的点心好了,可要用些?” 谢纨转头,看向食盒里莹白如玉的菱粉桂花糕,还有旁边那碗柔润的杏仁酪。这本是他盼了一晚的点心,此刻却莫名失了兴致。 他伸手接过食盒,对聆风摇了摇头:“不必跟着。” 说罢,他端着那盒犹带温热的点心,转身出了东阁,朝昭阳殿主殿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侍卫见他前来,正要入内禀报,谢纨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昭阳殿内一片幽暗,与往常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唯有内殿深处,依稀漏出一点微弱朦胧的光晕。 谢纨放轻脚步,踏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不知谢昭是否已经安歇,若未睡,自然最好。 “皇兄……”他压低声音,朝着那片昏暗试探,“你歇下了么?” 里头静悄悄的,并无回应。 他屏着呼吸,又朝内轻手轻脚地挪了几步,正准备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屏风,忽然,内里隐隐传来人声。 起初,他以为那是皇兄在与赵内监吩咐事情,正待举步入内,却忽然辨出其中一个确是谢昭的嗓音,而另一个,却绝非赵内监那种带着年岁的声线。 那属于一个年轻男子,音色清朗,听着隐约有些熟悉。 谢纨登时顿住脚步,心头掠过一丝疑惑:皇兄的寝殿深处,怎会有陌生的年轻男子?难道是尚未离宫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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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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