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纨唇线紧绷,费了好大力气才不至于令自己的声音发颤,他哑声道:“赵内监,你也下去吧,本王,本王想陪皇兄待一会……” 赵内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心中惊涛骇浪,陛下莫非真的已到如此地步,才会让王爷这般失态?他下意识想上前一步,看看对方是否安好。 可谢纨一动不动地立在榻前,显然不准备让任何人靠近床榻的方向。 赵内监张了张嘴,只好长叹一声:“那……老奴先退下了,王爷……万望仔细着身子。” 等到殿门合上,谢纨挺直的肩背骤然松垮下来,默然在床沿坐下,像一只终于赶跑了旁人,得以安歇下来的小兽。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的面容上,对方神色安然,恍若只是入梦。 谢纨望着望着,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冲上鼻梁。 他赶忙低下头。 寝殿内一时静得骇人,唯有烛芯偶尔毕剥轻响在耳畔。 谢纨莫名想起原文的剧情。 剧情里这个时候,谢昭应该是神智癫狂,宫人畏之如修罗恶鬼,连备受宠爱的原主,也只敢远远窥探,不敢近前半步。 谢纨也不知道现在他没有疯癫,而是昏睡不醒,到底是好是坏。 他就这样坐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他茫然低头,才发觉自己一路奔来时竟赤着双足。谢纨于是挪动身体在龙榻外侧侧躺下来,伸出手握住谢昭那只始终微凉的手。 随后他将身体蜷起来,额头虚虚抵着谢昭的手臂,锦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混着药石苦涩的余味,淡淡包裹过来。 他紧紧闭着眼,感受着脑仁深处一阵阵抽搐的余痛。 此刻他必须冷静,必须从这团乱麻中,找出一个能让南宫灵开口的条件…… 意识正浑噩沉浮之际,外殿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殿门被小心推开一道缝隙,赵内监压低的、带着迟疑的声音飘了进来:“王爷……老奴有一事,不得不此刻禀报。” 谢纨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他此刻不愿见任何人,更无力应对任何事,只哑声道:“……明日再说。” 赵内监的声音却未退去,反而更近了些:“王爷,此事……关乎陛下前两日的嘱托。” 他顿了顿,喉头似有哽咽:“陛下曾交给老奴一封密诏,说若将来……若将来有万一,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中。” 谢纨身影僵住,他站起身走到屏风边,看见赵内监躬身捧着一样东西的轮廓。 “……拿进来。” 赵内监急忙趋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只细长的玄漆木匣。 谢纨接过木匣,打开铜扣,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诏书。他取出诏书,缓缓展开,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竟是一封授他为摄政王,总揽朝政,代行天子之权的诏书。
第95章 自那天以后, 谢昭便如南宫灵所言,仿若陷入了沉睡。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龙榻上,面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平静, 无论谢纨怎样低声唤他,他的眼睛也没有睁开过。 赵内监依着谢纨的命令,将“陛下圣体违和,需深宫静养, 一切政务暂由容王殿下代理”的旨意传谕朝野。 朝野初时惊疑,但很快奏章便堆叠在了昭阳殿的外殿。 谢纨坐在那张宽大的椅中,手边的新茶早已凉透。 他随手翻开最上的一本,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署名和事由: 工部请款修缮旧河道,户部呈报春税收支,边关将领例行陈情……许多名字,都是先前他主动请缨治水时打过交道的。 好在那次治水,将他在魏都长久以来的纨绔恶名洗去了些许, 让一些朝臣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这位年轻的摄政王。 于是, 他尽力将能明确裁决的折子批了,余下需要商议的, 便召相关臣子入殿。 因着先前共事的经历与治水攒下的几分威信, 议事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畅, 少了许多预想中的刁难。 只是退下前,总有人言语迂回, 试图从他口中探听天子病情。 谢纨面上波澜不惊,用“陛下需要静养”、“太医自有章程”等话一一挡了回去。 他去过天牢几次。 南宫灵听到脚步声,便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要么一起毁灭,要么一起煎熬。压根不打算给谢纨丝毫谈判的余地。 …… 夜色深重, 谢纨摒退左右,独自踏入内殿。 烛火幽微,映着榻上人无声无息的轮廓。不知是否是幻觉,谢纨总觉得谢昭的呼吸一日比一日更轻,手上的温度也一分分流失。 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迹象从最亲近的人身上一点点抽离,自己却束手无策的感觉,犹如钝刀割肉。 谢纨在床沿静坐了许久,烛芯“噼啪”一声轻爆,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随后他蹬掉脚上的靴子,想往常一样蜷缩在龙榻宽外侧,闭上眼睛。 果然,不过片刻,那股熟悉的仿佛生锈铁锥在颅骨内缓慢搅动的疼痛,便从脑海最深处苏醒如约而至,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自从将南宫灵投入牢狱,这头痛便每夜准时降临。 它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像一种刻意的提醒。 谢纨紧闭着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在黑暗中,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的味道。 这日复一日的头痛,正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神智。 白天听官员禀报时,那些原本平常的话语,甚至殿外的一点风声,都会在他心里莫名点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难安,几乎要压抑不住暴烈的冲动。 起初他以为只是忧心兄长和朝政,直到那天他控制不住地当着一个宫人的面砸碎了一个杯子。 玉杯砸在地上,碎裂声炸得满殿皆惊。 宫人吓得直接跪倒,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不敢抬头看他。 谢纨喘着气,看着地上四散的碎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里好像住进了一头陌生的野兽。 易怒,暴戾,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昏沉中,他将自己蜷得更紧,分不清是醒是睡。只有那头痛,一阵缓,一阵急,反复碾磨着他所剩无几的清明。 也许他还是失败了。 就像无论怎样挣扎,故事的走向早已写好,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个结局。 他忽然想起沈临渊。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北泽如何了?统治是否顺利?是否也常在深夜里独自面对寂静? 他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呼吸间尽是熏香与药味交织的气息。 ……此生,他们还能再见吗。 就在这似梦非梦的恍惚间,他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纨一时怔住,以为又是痛楚催生的幻听。 然而下一刻,他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竟让翻搅的头痛悄然平息了几分。 谢纨猛然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如霜般的银白色眼眸。 他呼吸一滞,短暂的空白后,他猛地翻身坐起,视线仓皇上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每一根汗毛都在惊惧中根根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已将龙榻上昏睡的谢昭挡了个严严实实。 谢纨喉头发紧,盯着眼前不速之客:“……是你。” 他认得这双眼睛,这头银发,正是数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要做什么?” 南宫寻缓缓收回了抚在他额前的手,银白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反而浮着一层近乎悲悯的审视。 他静静打量着谢纨,轻声开口:“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与上次相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昔日光泽流溢的蜜色长发,此刻黯淡地垂落肩头。 就连那张曾经被民间私下议论过于精致昳丽的脸,也只剩下了被忧惧与疼痛反复磋磨后的疲惫与憔悴。 谢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被褥。 这些日子被各种焦灼与重压裹挟,他几乎要将这个人遗忘在脑后。 此刻,他想起先前北陵先生的话,当年救下南宫灵之时,正是南宫寻被送入魏都的时候,而且他和南宫灵还是相同的姓氏…… “你要做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浑身的肌肉都绷着戒备。 难不成他和南宫灵怀着同样的目的? 南宫寻却依然用那双淡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随后,视线轻轻移向被他护在身后的谢昭。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里,竟掠过一丝涟漪。 他轻轻叹息,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哀伤:“他快要死了。” 谢纨心头猛地一坠。 不知为何,那股潜藏心底多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怒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才将那危险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 他不知道南宫寻为何在此刻出现,是敌是友,是怜悯还是别有图谋。 可环顾四周,烛影昏昏,兄长气息奄奄,他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伸手求援的人。 他闭了闭眼,接着睁开眼,迎着那片银色,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字句:“……是,他快要死了。” 他喉结滚动:“……你能救他吗?” 南宫灵垂眸凝视着昏睡不醒的谢昭,半晌,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救不了他。” 谢纨眼前骤然一暗,仿佛最后一点微光也被掐灭,绝望如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刻,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如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风,吹过死寂的深潭:“但我知道救他的方法。” 谢纨浑身一颤,猛地盯住他:“什么方法?” 南宫寻眼睫微动,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谢昭的面颊。 谢纨立刻侧身,将对方牢牢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收了回去。 南宫寻的目光却未离开谢昭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倘若他当年……留在月落族,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了。” 谢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南宫寻却并未延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蛊在他体内时日已久,根除已无可能,但我可以告诉你压制它的方法。”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5 首页 上一页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