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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在以命换命。 他惊疑,又困惑:“白荼,你!” 喉间腥甜终是没能压下去,白荼偏头倏然咳出了一大口血,一袭白衣血迹斑斑,既有他的,也有裴怀的。 他望着裴怀,清楚地看到后者眼里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看到裴怀仍不死心地自救,然而终是徒劳,失力滑坐在床边,再开口时透着虚弱,“你为什么要这么……” “裴怀,我是你养在身边的药引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裴怀怔在原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会知道? 将死之人,竟然连破绽也那么多。 白荼笑了,含着温度的眼泪顺着脸庞落下,烫得他好疼。身体的亏空,以及裴怀的那一击,让白荼的四肢百骸都在疼,他又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眼前视线慢慢模糊,他强撑着一口气,没等来裴怀的解释,终是只听到了对方倒地的声音。 解释不了,所以沉默着,一直沉默着,直到咽气。 …… 在杀了裴怀之后,白荼又一次重生了,依旧是竹林小道里,依旧飘起了细雨,四周弥漫着浓雾。 裴怀似是什么也不知,再次撑着油纸伞来寻他回去。白荼无需再问,无需再等,冷着脸,一刀扎进裴怀的心脏。 他恨透了裴怀,一秒钟也不愿与裴怀多待。 无论背后事实如何,裴怀拿他当药引是真,生剖他心是真。裴怀残忍,他也无需手下留情。 十年关爱只不过是变相监禁,裴怀带他回灵浩宗,待他温柔,处处依顺,只因他是药引,是那个躺在石洞更深处的男人所需的一味药。 他信任裴怀,为裴怀付出了自己的全部真心,到头来只留得剖心而死的下场。 是裴怀对不起他! 可不管他杀了裴怀多少次,从满腔怨恨到一脸麻木,事情仍在一次次地循环,他的每次睁眼,都在竹林里,就像一场逃不出的噩梦。 终久,白荼倦了。 他不再以燃烧生命力的方式用妖力凝刀刺杀裴怀,而是在裴怀寻来之前,先一步跑出竹林。灵浩宗很大,他不常离开竹林,根本不知道往哪走能够离开,只一味地向前跑着。 灵浩宗往来的弟子们见了他,纷纷避让到旁处去,不愿与他多做接触。白荼孤立无援、昏头转向地跑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灵浩宗的大门。 约莫三丈高的石柱拔地而起,龙纹盘绕其间,左边远眺山外,右边凝视宗内。 白荼停下脚步,紧张感将他整个吞没,掌心冷汗淋漓。微风拂来,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他小心上前,试图离开,却不期然撞上一道结界。右边石柱上那条龙似缓缓低头,改为凝视白荼所立之处。 白荼这些年并未习得什么法诀,只能硬着头皮,抬手释出妖力,试图以蛮力打破此结界,不曾想反被一股更强劲的灵力撞开,在他跌落前,一道柔和的灵力托住了他,等他平稳站住,那道灵力便散于风中。 他回过头去,看清了来人。 此人名为师笪,是裴怀的大弟子,同时也是他的师兄。 师笪一袭蓝衫,长身玉立,带着白荼不曾有的从容与端庄。他解释道:“师弟,没有通行令,出不了山门。” 假若道白荼为裴怀身边的一只灵宠,那么这位师笪,便切是裴怀的真传弟子。 白荼努力平复呼吸,“那我……该怎么才能拿到通行令?” “师尊委派以任务,方可拿到通行令下山。”师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可否借用?” “不可。”师笪示意白荼看向右柱上的那条龙,“通行需经过核验。” “……” 白荼恨恨地咬了一下牙。 裴怀那个坏东西根本不可能给他通行令放他下山,七月廿四日就要杀他,七月廿五日才同意带他下山,到那时,恐怕他都变成一只死兔子了! 一时无招,白荼又不甘就此离去,他抬头仰望威严耸立的石柱,脑子飞快转动着。 骤然,脚下土地传来一阵剧烈晃动,世界仿若天旋地转,白荼一时没能立稳,师笪及时扶了他一把。 一道传音符掠过天际,疾驰而来,急停于师笪面前。 他见白荼已适应晃动,不会再摔倒,便松开白荼胳膊,动身前嘱咐道:“师弟,剑冢有异动,我去一趟,你早些回……” 不知想起什么,师笪停顿一秒,改了口说:“你多小心。” “嗯。”白荼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后见师笪化作黑点消失在天际,思绪不由开始飘远。 灵浩宗剑冢中藏有一把举世无双的灵剑,传言其力量之大,可开天辟地。白荼从没去剑冢里看过,到死之前也没听说有谁把灵剑拔出来。 世人所言,三分虚假,五分夸大。灵剑不见得真能开天辟地,但不知能不能用它来劈开眼前的结界,逃出这牢笼。 他且去一看,无论成与不成,想来也不会掉一块肉。
第3章 认主 当下,灵浩宗的弟子们都聚集到剑冢查探异动,白荼自然不能选在这时候过去,可又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不想看见裴怀。 他杀了裴怀很多次,每一次都成功了,或许裴怀自己也没意识到,家中驯养的温顺白兔也会有奋起杀人的一天,裴怀对他似乎没有多少防备之心。 白荼向四周张望,正欲选个林木多的地方,钻进去寻个安宁,就见天际有人踏剑而来,少顷,稳稳停在他面前。 来人是裴怀。 对方的脸色不太好,眉心微微一蹙又舒展开,“小荼,你怎么从竹林里出来了?” “我没同他人乱说话。”白荼在裴怀伸手之际,颦眉躲开,接着绕过裴怀往竹林的方向而去。 既然被裴怀追来,想来也无处可躲,倒不如主动回去,避免裴怀生疑。 白荼冷笑道:“你放心。” 裴怀失笑,足尖一点,被白荼快步拉开的距离只消一眨眼就缩短至一尺有余,他道:“为师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忧心你会受欺负而已。” ……忧心他会受欺负? 白荼顿足抬眸,惘然四顾,注意到灵浩宗弟子们身着蓝衫常服,来去匆匆,只礼貌地向裴怀行礼,道一声见过“裴仙尊”,并不曾多看他一眼,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似的。 他初到灵浩宗时,分明很讨人喜欢,可渐渐地,他是妖族的事传了出去,加之他妖力失控,伤了师笪,大家开始厌他、惧他,再不愿与他有过多接触。 妖和人的相处自古以来都是一道难题,且妖害人又是常有的事。 自那时起,其余人便不再和白荼搭话,遇上白荼,就绕道离去,倘若三五聚在一起聊得畅快,瞥见他来,就会匆匆散掉。唯有裴怀不计较他是妖,依旧十年如一日地待他好。 白荼为这事红过眼眶,掉过眼泪,最后被裴怀用各色香甜的糕点和奇形怪状的小糖人给哄好。他那时觉得裴怀待他是多么好,觉得即使所有人都讨厌他也没关系,他有裴怀喜欢他,就足够了。 现在想来,当真蠢得可以。 白荼无视了裴怀关切的话语,他不像裴怀那样,可以完美地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好在他脾气算不得好,常常以下犯上地对裴怀甩小性子,因此裴怀未觉察他的异样。 回到竹林,白荼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砰”地一下关上门,将裴怀阻拦在外。 平日他会到裴怀屋里去睡,只有当他生裴怀气时才会回自己的房间。生气是常有的事,虽然不是每次都会分开睡,但裴怀还是命人时刻保持他房里的整洁。 每回和好之后,裴怀还会打趣他:“不藏在你的小兔窝里了?” 被他捶了一拳后又温声讨饶,并将他抱在怀里,细细地从眉心一路吻至唇角,“小荼,昨夜没你陪着,我睡不安稳。” “别生气了。” “好不好?” “小荼,我爱你。” 多讽刺。 白荼坐在书桌旁,他向来是不学习的,只能勉强识字,书桌上没有纸墨笔砚,只有一些竹蜻蜓和许许多多木头刻的小玩意儿,以及一面铜镜。 镜中映着他的模样。 乌黑的长发以白玉发冠高束起,其间有一条串着五枚银环的小辫子。正常情况下,白荼的眼睛是与常人无异的墨色,而等他生起气来,便会变成透亮的血红色。 那日躺在石床之上,他双眸红得彻底,长发变得雪白,愤怒和疼痛让他显出妖类的特征来,却又因铁链的束缚,而无法显出完整的妖身。 可就算显出妖身,又有什么用? 他杀不了裴怀,他一次次地用刀刺进裴怀的胸口,要让裴怀也体会他的痛苦,可到头来反而陷入一次次循环,好像永远没有终止的一天。 束起的黑发自发尾处有一小截变成了白色,这种白色在不断向上蔓延。 “小荼。”裴怀轻轻敲响房门,“为师在桌上放了一些你喜欢的糕点,要不要出来尝尝?” 满头黑发变银丝。 白荼抬手,指尖轻触镜中人,淡淡回应道:“我一会儿再吃。” 发里的白色褪去,重新变得乌黑,白荼抬起手来,赤色妖力在指间流转,红眸被遮盖。他听到门外有人来唤裴怀,为了灵剑的事,要裴怀去主峰一趟。 灵剑多年沉寂,一朝异动,引得灵浩宗上下不安。他们会来寻裴怀,白荼不意外。这人走时,不放心地嘱咐白荼几句,最后说自己很快回来。 白荼没应声。 他静坐着,将七月廿一日到七月廿三日这三天时间里裴怀的所有活动都回忆一遍。计划临近,裴怀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很紧,可既然要杀一只妖,就必须要做上充足的准备。 白荼想起廿二的清晨,裴怀曾离开过一个时辰。也许是去石洞里做最后的检查。 他可以趁这个时间去剑冢一趟。 倘若灵剑无用,他就再杀裴怀一回。看看究竟要杀裴怀多少次,才能结束这该死的循环。 从主峰回来以后,裴怀来找过白荼,这人的语调里透着疲倦,似是灵力消耗过多。白荼知道再躲下去,可能会引来裴怀的怀疑,对他加以监管,只得从房里走出,不情不愿地坐下。 剑冢的异动,以及廿四日的计划,让裴怀有些心不在焉,关于今天跑出竹林的事,白荼只稍稍敷衍了他两句,裴怀就没再追问。 廿二日辰时。 裴怀果真往后山的方向去,白荼争分夺秒起身,昨夜他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一份灵浩宗的地图,用以熟记剑冢的方位,此刻匆匆拿了把匕首,就朝着剑冢而去。 他不会御剑飞行,靠着双腿跑出竹林之后,便立刻化回原型奔向剑冢,兔子形态下的他不会那么引人注目,加之灵浩宗散养着几只小猫,就算他从那些弟子眼前窜过去,他们也只会以为是小猫在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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