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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没有。 凭什么呢? 是他们背叛了她,凭什么她还要不计前嫌地为他们着想呢? 就因为她是神,而他们是人,所以她就该不计前嫌、无怨无悔地为他们付出、牺牲吗? 凭什么呢。 所以她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安静地、无声地看着他们自以为是; 看着他们背负上天道诅咒,外形一天天发生变化; 看着他们选择了一个魂飞魄散、永无来世的结局,连悔过、赎罪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她已经厌倦了,甚至连失望也不再有。 “所以,你问心无愧。”九曜问她。 素商只静静抬起双眼,看向祂。面色平静,神情淡漠。 谢长赢抱着长乐未央站在一旁听了许久,大致搞清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只还有一个问题,关于那个就连素商都从始至终未提及之人—— “那么,白藏呢?” 前方传来九曜的声音。
第35章 起心动念即是罪 白藏。 两双金色的眸子对视着,九曜的话语却不带一丝对眼前同族的怜悯。 或许祂本就是这样的。 神的怜悯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爱也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 素商原本端正的跪坐姿态再也维持不住,她忽然瘫坐在地上,手臂勉强支撑着身体。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却颤抖得厉害。 白藏,她的孩子,被那些背负着天道诅咒、永无来世之人…… 吃了。 她自以为已经见过了人性至恶,却不想,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那些人,从曾经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了加害者,甚至不曾犹豫过半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彻底心灰意冷,便连自己的职责也不再履行,使人间十年四季错乱,五谷不丰。 人们始终也无法明白,素来仁慈的素商神为何抛弃了他们。 “你可曾想过,今日种种苦果是何时种下。” 九曜就这么平静地,用一个问题,彻底击溃了素商最后的心防。 她感到无比痛苦,捂住心口,症状却丝毫不减。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将胸前衣襟抓得褶皱起来。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嘶吼着、尖叫着、想要哭泣。 可却始终连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神本无泪。 * 从有意识起,她就一直被称为「素商」。 他们说她是神,他们说神该心怀悲悯,他们说神该静心守念,他们说神该无私无偏…… 她都遵守做到了。 她一直兢兢业业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当好她的「素商」。 他们也说,神不该起心动念。 可这一次,她没有做到。 在游历人间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凡人。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吸引了。或许就是那种普通与平凡。 又或许,爱情本就是毫无道理的。 那是一个春天,在溪流边,她垂首整理飘零的桃花瓣。 少年书生抱着书卷迷了路,无意间踏入这片“桃花源”。 她抬首望去,看着他窘迫作揖的模样,忽而,被逗出一抹浅笑。 后来,他总在黄昏溪畔遇见她,她倚着老桃树听他诵诗。 人类的诗歌,总是很有意思的。 能够写出那样的诗歌的生命,拥有浪漫而自由的灵魂。 可人类却总是喜欢给自己加上一些束缚。比如,考试。 放榜那日,他攥着秀才文书奔回桃溪,问她今后可愿与他共埋四时花屑,同煨雪水煎茶。 她说,好。 他们成婚了。 红盖头、合卺酒…… 那一刻,屋外有闪电划破天际,天雷阵阵。 在山里,晨雾未散之际,檐角悬着的铜铃会晃出清响。 那天,她倚在竹帘后,看那人蹲在院中给新栽的紫藤培土。 有时候,素色长衫沾了泥痕,垂落的发梢被风拂起,倒像是栖在枝头的白鹭。 只需要一拂袖,一个小法术,那件衣服就会立刻变得干净。 可她从未为此动用过法术。 从未为他动用过任何身为「神」的力量。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平凡的人类女子。 “娘子且看这藤蔓,” 那人忽然仰头,眉间沾着碎金似的朝阳, “待开春缠上竹架,便能遮出一片花荫。” 他却没能等到藤蔓遮出花荫时。 弥留之际,他握住她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眼中是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可她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本不该早逝的。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残夏将尽之时,崭新的生命来到人间。 她用颤抖的指尖抚过婴孩额间。 襁褓里的孩子有着一双晨星似的眼睛,很像他的父亲。 那孩子忽然抓住她垂落的一缕青丝,咯咯发笑。 他对自己为天地不容的命运毫无所觉。 而她,明明才见这孩子一面,心中却已生出无尽不舍。 她给这孩子取名为——「白藏」。 白藏渐渐长大。 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生活,她却总能将一点一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或许「神」的记忆本就是很好的。 她记得白藏三岁时,跌在青石阶前,藕节似的胳膊蹭出血痕。 她倚着竹帘,看他自己撑着石阶爬起来。 那双手里,那只沾着泥的掌心,攥着朵粉芍药。 白藏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给娘亲簪花!” 她记得白藏五岁时,与她宿在乌篷船头,夜雨下了整晚。 晨起她发觉柴禾燃尽的灶膛里余温仍在。 那孩子蜷在苇席边酣睡,指尖染着草木灰,衣襟里滚出两粒温热的板栗。 原是学着早起的渔娘,给她煨了朝食——尽管她不需要。 她记得白藏七岁时,采药坠下山坳,归来时襟前鼓鼓囊囊藏着什么。 待她碾完最后一味义诊所用的药材, 那孩子忽然从背后捧出团雪白云絮送给她,“娘亲,别不高兴了,城中疫病一定有解。” 原绝壁上那株雪莲,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些许猩红,与他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记得白藏八岁时,一病不起,转眼间便再无了生机。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白藏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可她终究还是动用了禁术,遮蔽天机,强行留下了这个孩子。 白藏的外貌心智,也永远停留在了八岁那年。 白藏却从不知道她神明的身份,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凡间母子一般相处、生活,然后游历九州。 她一直履行着自己「素商」的职责,片刻不敢懈怠。 用禁术保住白藏,已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为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动用力量。 后来,他们来到了这个山谷,遇见了那些孩子…… * 素商回忆间,谢长赢却见九曜周身流光闪烁,显然正调动着不小的灵力。 他准备做什么? 谢长赢罕见地没有头绪。 继而,他只见九曜拂袖,流光一闪,落在素商身前—— “娘亲!” 那只是一个虚影,虚弱到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但那孩子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 他只是欢快地扑向自己的母亲,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只有惊喜与欢欣。 竟是白藏! 九曜为白藏注入了神力,将这快要散去的残魂,最后一次唤醒过来。 可祂不是说白藏天地不容,所以根本不愿去救吗? 可祂不是对素商所作所为不满至极吗? 谢长赢蓦然回神看向九曜,却撞见祂正悄悄抹去嘴角血迹。 神明的面色苍白,摇摇晃晃间险些倒下。 “我主!” 谢长赢一瞬间什么都忘了,飞奔上前,伸手要接住九曜。 虚弱的神明却已经扶着石壁稳住了身形。 谢长赢一声紧张的惊呼引来了素商的注意。 她紧紧拥抱着白藏,忽然抬起头,向他们这边望过来,夹杂着无数复杂情绪。 继而,金色双眸中却只余一丝了然浮现。 与此同时,九曜那双垂下的金色眸中,亦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 但那双眸子却又很快却归于平静。 神明并未抬眸,只对谢长赢摇了摇头,低声道了句:“无碍。” 天渐渐亮了。 晨露未晞的碎石间,最后一缕夜色正被天光蚕食。 素商怀中那团萤火般的光晕正在消散,映出白藏的轮廓,如年画上娃娃般可爱,与一百年前踮着脚尖折下雪梅与她的稚子别无二致。 “娘亲……” 朦胧光晕中,白藏伸手去触,指尖却穿透了母亲鬓边的发丝。 他怔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片刻,他从母亲怀中站了起来,将已近透明的双手都背在身后藏住,歪头笑了起来, “娘亲,白藏好想你。” 素商覆在他肩上的双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却再也不敢用力。像是怕自己的轻轻一触,便会让眼前的影子彻底破碎。 百年了,可她的记忆却仍清晰无比。仍记得每一个细节。仍无法割舍。 此刻,山风穿林而过,无数萤火从她臂弯间升腾。 “娘亲,不哭。” 白藏用虚影蹭了蹭她冰冷的脸庞。 他背在身后的指尖开始化作星屑,衣摆垂落的流苏正一寸寸融进朝霞。 远处云海翻涌,第一缕金芒刺破天际,像柄淬毒的匕首剖开夜色。 却有一滴晶莹正划过她脸颊。 东天云层裂帛般撕开,赤金浪潮泼溅九霄。 可那光芒越是绚烂,越衬得那抹残魂透明如琉璃盏。 白藏还在笑着,可一双眼睛中却似蓄了泪水,声音轻得像松针坠雪: “娘亲不哭。” “娘亲……” “要幸福啊……” 隐约间,谢长赢似乎看见光晕之中有一个孩子转过头,伸手抹去了眼角泪花,朝他露出一个笑来: “还有……” “谢谢你们……” “救了我娘亲……” 尾音未落,山风骤起,万千萤火倏然炸开,在喷薄的晨光中舞作漫天流霰。 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那滴泪水终于落下,砸碎在青石上时,绽出一朵莲花。 素商却怔楞地望着虚空,毫无所觉。 云海彼端忽然传来空灵鹤唳,素商陡然回过神来,却只见朝霞如血浸透山峰。 或许,这就是报应。 而苦果,早在她陷入凡尘、一瞬心动时便已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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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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