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敢伤我阿柔!” 雷霆般的怒吼震得谢长赢耳膜生疼。他踉跄后退,踩碎了铺地的青石板,在积蓄的雨水中向后划出丈许深沟。 抬眼,只见沈墨乱发狂舞,周身不知何时燃烧起幽蓝火焰,所过之处,竟连雨水都蒸发成猩红雾气! 江畔,半悬的飞檐挂着断裂的榫头,在风里晃晃悠悠。先前被气浪掀翻的梁木斜插进泥沼,露出森白木茬,。酒旗早已撕裂成布条,缠绕在倾倒的栏柱上,被积水泡得发胀。 谢长赢看着沈墨朝他走来,一步、两步…… “彼施燃命禁术,昔观之弱,盖以大半力饲林柔之魂。然天魔实强,汝当慎之!” 对岸,竟有逃难人群慌不择路挤垮了临河的栅栏。 有老翁踉跄跌倒,怀中的桐油伞滚进沟渠;有妇人绣鞋陷进泥泞,发簪被挤落在地,转眼被无数慌乱的脚掌踏成扁片,有孩童紧攥着被雨水打湿的麦芽糖,哭喊声刚出口便被雷声碾碎。 在一片嘈杂中,九曜只来得及叮嘱谢长赢一句便匆匆而去。 燃烧生命换取力量的禁术。 呵。 谢长赢用手背粗暴地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在侧脸留下一道长长的、鲜红色的痕迹。 这不是,巧了吗。 他一手拄着长乐未央勉强支撑,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沈墨,突然,也笑了。咧开嘴,露出一口染红着鲜血的牙。 “禁术?不要搞得像——” “砰——!” “谁不会似的!” 电光石火之隙,谢长赢仗剑突进丈余。 长乐未央的剑尖距沈墨心口尚有三尺,凌厉剑气已逼得天魔那身已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青袍紧贴胸膛。 早在和压胜战斗的时候,谢长赢就已经用过巫族禁术,通过燃烧自己的血肉与生命来换取力量。不得不说,很有效。只是不知道他用完禁术后为何竟还活着。 可是这一次—— 沈墨竟不闪不避,任由剑锋透体而过。而后,一手扣住谢长赢腕脉。 可是这一次,谢长赢还真不会禁术了! 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竟用不出了! “看来这一次,”沈墨声音嘶哑,指尖用力,“是我赢了! 但闻骨骼脆响,长剑哐当坠地,谢长赢倏地呕出大口鲜血。 开什么玩笑…… 这时灵时不灵的禁术! * 城内楼房接连倾颓,青砖墙垣如酥饼般层层剥落,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乱响。江水漫过石阶,裹挟着散落的箩筐与断桨。半艘乌篷船斜刺里撞上码头,船头悬挂的灯笼轰然燃起,火舌舔舐着雨幕。积雨在废墟间汇成浑潭,倒映出支离破碎的天空。 城内的幸存者被安置在了远离战斗中心的西北角。城门尽被锁死了,若不将沈墨打败,幸存者们不可能出得去城。 兵戈相接、电光火石的战斗间,一只如玉的手拾起了被埋在泥与水间的半枚玉佩。 幽微的紫色光芒重见天日,如呼吸般,闪烁着,忽明忽暗。 九曜以灵力催动了这半枚玉佩—— 霎时间,幕幕光景闪现脑海。 片刻,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 五年前,天魔踏入人间。 他在江南茶棚听书三月,某日兴起,将说书人的惊堂木变作蝴蝶,引来满座叫好,却独他这幕后黑手倚着阑干轻笑。 书生小姐、仙子凡人…… 这种无聊套路,他早听厌烦了。 七月庙会,他立在水榭戏台旁,见地痞抢夺老妪钱袋,便拈起一枚石子—— 却不是击向恶徒,反是将道旁粥棚的绳索打断。 热粥倾泻烫伤地痞,银钱散落被饥民拾走,他大笑抚掌,看一场闹剧里无人得偿所愿。 他游荡山河如观棋局,偶尔落子只为有趣, 直到梅雨沾衣的午后,在林中河畔遇见个捞菱角的姑娘。 提竹篮的少女卷起裤脚踩进淤泥,收获满满,平凡的面孔上乍现出不凡的喜悦,太过纯粹。 笑得碍眼。 若乐极生悲,一定很有意思。 于是天魔跟了上去,一边思考着该给这人类来个什么样的“悲”才够好玩。 那个时候,她遇到一只野犬,被猎人留下的铁蒺藜缠住。 她竟真敢徒手去掰,指尖很快炸出红色的花,血流不止。 这算是“悲”吗? 天魔蹲在树上,不知怎么想的,掷出片叶子,野犬应声脱困。 “何必徒劳?” 那个人类抬起头,鬓角还沾着愚蠢的草屑,一手安抚着颤抖的犬。 “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 好人?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天魔忽然觉得这凡人蠢得有趣。 后来,天魔总爱蹲在简陋的茅草屋顶上看她。 看她给瞎眼婆婆穿彩线,给流浪猫崽做窝棚, 某次,竟笨拙地试图修补他幻术变出的破伞。 天魔鬼使神差现了身。 “我是云游修士。” 他眼也不眨地扯谎。 她却笑了,那双再平凡不过的眼睛里,似乎有星星。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星星。 那天,人类告诉他,自己叫「林柔」。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他给自己取了个人类似的名字——「沈墨」。 直至天贶节那日,玉光流转、万家灯火。 他才不想给帝青过生日。 虚伪的众神。 可他还是去了。 城中,庙前、烟火之下,她踮脚,将平安符系上他脖颈。 是刚从庙中求来的,排了好长的队,花了好多的钱。 符纸微微发烫,烫得他心口发颤。 这种假冒伪劣的符纸怎么可能伤到他? 翌日,天魔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晶莹的、紫色的、琉璃般的心脏, 化作一枚洁白的羊脂玉佩。 “给你的。” 他将心脏朝前递出。 只要她接过,她就再也跑不掉了。 于是他又有些得意—— 这礼物,可比那骗人的符纸厉害多了! 人类却不会知道这些,只那张平凡的脸孔上迸射出惊喜,又很快染上两团红霞。 光阴如梭。 沈墨仍嗤笑施粥的善人伪善,却会替她将食物送给附近的孤儿; 沈墨仍嘲讽放生的愚行,但会把她救下的每只雏鸟送回树梢。 某次,他立在人牙子船头冷笑,转身见林柔提着灯笼站在芦苇荡里,分明在发抖却还强装镇定:“我、我听说他们会活剖人的器脏……” 愚蠢的人类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总有一天,她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 那夜,她蜷在他怀中哽咽:“真好。阿墨,你是修士,能活很久很久。” 他却有些洋洋得意。 哼,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已将自己无尽的生命与你共享! 可得意之余,他却仍觉得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空落落的。 可,不正应该空落落的吗? 他的胸膛之中早已没了那颗跳动的东西,正是空落落的。 再后来,再惊蛰雷声炸响的那一天,瘦弱的人类倒在了晒药草的笸箩边。 她病了,病得很厉害。 这不应该。 在将自己的心脏交给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将两人的性命相链接。 天魔不死不灭,她怎么会生病呢?怎么会死去呢? 天魔耗尽了自己数万年来的全部珍藏,又抢来无数天材地宝,连同着自己的一身魔力,全数投了进去。 却像是投入了一个无底洞,甚至没有一丝回音。 她就要死了。天魔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脆弱的人类,已然无法继续陪伴他,继续用那双星辰般的眼睛看向他。 天道! 是天道! 天道不准人神相恋,自然也不准人魔相爱。 天神与天魔,本也无分别。 可笑。太过可笑。 因为天魔不死不灭,所以天谴应验在了无辜的凡人身上。 无辜。 数万年的漫长生命中,天魔的心中第一次,主动想到这个词。 沈墨无论如何也治不好她。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人类生命的脆弱, 意识到,自己其实本就无法与一个人类永远厮守。 但他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开始杀人、取魂,试图逆天而行,让她恢复。 他不怕天道,之所以偷偷进行,不过是怕林柔知道。 为什么怕呢? 明明这个人类奈何不得他,更何况她现在已经虚弱到快要死了。 杀人。这件事他做的再熟练不过了。 可是没有用。林柔还是要死了。 病逝前,她偷偷将玉佩塞回他枕下,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阿墨。你要……做个好人。” 沈墨从不知道,将死之人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看着那双眼睛,陡然意识到,她发现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傻,她隐隐察觉到了沈墨的所作所为。 所以,红着眼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牢牢攥住他的手。 “我知你本性良善……切莫……为了我……走上歧路。” 他看见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 “答应我,阿墨。” 泪如雨下。她的呼吸十分不顺畅。 “答应我。” 她的瞳孔开设涣散,声音中带着祈求,却还是不肯松开手。 “从此往后……”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是了。 是了。 她是虚伪众神的信徒。明明没读过几本书,却将这些虚言牢牢记住。 人类再没了气息。瞪大的双眼不肯合上,仍不放心地映着天魔的影子。 沈墨却突然挥开她已经开始僵硬的手,将她藏在枕下的玉佩拿了出来,将她与玉佩放在一起的字条撕得稀碎。 “愿君另觅良缘?” 他将掌心中的碎纸片重重扔出去。 “诸恶莫作?” 碎纸片在半空中,如雪花般簌簌飘落 “众善奉行?!” 突然,他吐出一口血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天魔颓然跪倒在床边,握住她已经变得冰凉僵硬的手,将染血的玉佩强硬塞到她手中,将她的五指合上。 “别想跑。” “别想跑……” “别想……” “丢下我。” 可是天魔不会流泪。 他在床边枯坐到天亮。然后,收拢了她将要消散的残魂。 何其无辜。何以落到……连来世也不会再有呢? 他随身携带的瑶琴是件难得的法宝。将残魂收拢其中,再好不过了。不用再担心天道的窥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