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栖梧站着,站得像他手中的剑。 笔直。孤峭。 “不。” 一个字。干净得像剑刃破风。 “他们无罪。”他说,“至少……罪不至此。”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颤动的声音。 “至于阵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走出来时,不曾遇见任何屏障。” 因为有人,本就不想拦他。 这句话很轻。 却比拒绝更让满座高人,面色铁青。 * 他们说要将此事通告万仙盟,通告全天下。 他们说,他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意图包庇,罪不容诛。 刑台很高,高得能看清台下每一张或愤慨、或冷笑的脸。 风也很冷,吹得万仙盟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道催命的符。 江栖梧没有看旁人,只看着手中的剑。 这柄陪了他三十年的剑,映着天光,依旧清澈如水。 “孽徒!可知罪?!”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带着“正道”独有的、沉甸甸的威严。 那是他的师尊,泑山派的掌门,万仙盟的盟主。 他没有回答。 只是双手握住剑身,抵在自己气海丹田之上。 台下忽然死寂。 然后,“咔嚓”一声。 不是雷声。 是剑断的声音,清脆,决绝,像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被亲手捏碎。 磅礴的灵力如江河溃堤,从他周身穴位倾泻而出,化作漫天流萤,照亮了一张张惊愕的脸。 他踉跄一步,抹去唇边血迹,却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若此为邪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穹顶与众生,一字字道: “我宁入魔。” 却有剑光扬起。 是父亲的剑。 “入魔?那老夫今日便——清理门户!” 户字未落。 风里忽然多了桃花的香气。 一道紫影,比剑光更快,如烟如幻。 她的手已揽住江栖梧的腰。 她的笑声飘在风里: “人,我借走了。” * 风很冷。 但万仙盟众人的脸色更冷。 有人认出了那片紫衣。 “是你……二十年前将羽山派灭门的那个,紫——!” 有人颤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司予在笑。 笑得像淬了毒的桃花。 “没错。”她揽住昏厥的江栖梧,声音很轻,却传遍了山野,“羽山派的丹房很暖,地牢却很冷。我用了两百年才想明白——暖的,从来不是丹炉,是那些道貌岸然者心里的贪火。” 二十年前,她提剑回到羽山。 那夜的血,染红了羽山的白玉阶。 然后,她在涿光山挂起了“合欢宗”的匾。 收留的,尽是些和她一样,被当作“器物”的特殊体质者。 话音落下,刑台上只剩断剑。 当着万仙盟众人之面,合欢宗的妖女将修真界的天之骄子掳走了。 万仙盟追至涿光山,怒而攻山。 却被那层薄雾般的阵法,轻描淡写地挡在了山门之外。 任你剑气纵横,竟不能撼动分毫。 * 山下的剑,等了三年。 山上的桃花,开了三度。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断了的剑可以重新被握住。 比如,冰冷的手可以焐热另一只手。 比如,一个叫江醉云的孩子,会在某个清晨发出第一声啼哭。 新生命诞生时,母亲总是最虚弱的。 于是,护山大阵也随着主人变得虚弱起来,昔日最牢固的屏障,薄得像一层纱。 于是,在婴啼响彻山谷的那个黎明,涿光山的护山大阵,也发出了一声只有母亲才听得懂的、轻微碎裂的叹息。 山下驻扎了三年的人,动了。 像闻到血腥的狼。 剑光终于劈开了山雾。 杀声取代了桃花的芬芳。 那一日,涿光山的溪水是红的。 红得像嫁衣,也像血衣。 * 司予的手很凉。江栖梧至今都记得。那是冰凉的手按在他的丹田。 一股磅礴如海的暖流,却决堤般涌入他破碎的经脉。 她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他, “现在,它是你的了。”她笑,唇色淡如褪色的桃花,“栖梧,带着合欢宗,做大做强。” 她又将襁褓放入他僵硬的臂弯:“这个,也归你。” 然后她转身,紫衣消失在残破的山门之外。 那一天,万仙盟的剑,终于尝到了妖女的血。 那一天,涿光山的雾,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祸首”已诛,“正义”再无理由肆意屠戮,只能收兵。 残存的合欢宗弟子们相拥而泣,为活着,也为死去。 就在那口气将松未松的刹那—— 一道本不该再出现的身影,如鬼魅般站在了江栖梧面前。 是父亲。 江言鹤的手只轻轻一探,襁褓便已离了江栖梧的怀。 “你已坠邪道,不配为父。”老人的声音比山巅的雪更冷,“这孩子,我会让他‘堂堂正正’地活。” 他转身,留下最后一句,斩断所有退路: “自今日起,你被逐出泑山派,你我父子,缘尽于此。” 风穿过空荡的山门。 江栖梧抱着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暖,站在那里。 怀里,只剩虚空。 * 清风霁月、高大英俊的剑客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叫方显的胖子。 油腻,矮胖,笑容可掬。没人会将他和三十年前那个折剑的泑山派天才联想到一处。 他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抹平所有棱角,就像抹平心底最后一丝不甘。 他认清了。 自己终究是个普通人。夺不回儿子,也杀不尽天下伪善。 他能做的,只是用这副油腻的皮囊,和这副皮囊下仅存的力量,去守住她留下的东西。 于是三十年。 三十年可以让一个宗门从血泊里站起来。 三十年可以让“合欢宗”三个字,从魔窟变成万仙盟名册上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字。 三十年,足够让一座桃花山,成为天下所有无处可去的“异类”,都能安心叩响的家门。 万仙盟的使者到了,使者带来消息,合欢宗参加仙盟大比的申请通过了。 那时,方显正在院里逗弄新收的弟子。才三岁,是他赶在那些名门正派之前,从凡间找来的。 他接过万仙盟送来的烫金帖子,粗短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徽记,笑了。 笑容里有油腻,有风霜,还有一丝谁也看不穿的、淡淡的嘲讽。 他抬起头,望向后山那片开得正盛的桃林。 桃花年年依旧。 只是当年树下舞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 方显结束回忆。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或许人老了,就是喜欢回忆过去那些琐碎的事情。 ‘你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他又想起了谢长赢的话。突兀地笑了。又突兀地停下了笑。 因为江醉云是他的儿子。 因为……江醉云不是他的儿子。 “夺舍……”他喃喃着这两个字。
第50章 欲练此功,挥刀自宫…… 就在仙盟大比决赛的前一夜,谢长赢悄无声息掠下了帝都山。 大比期间,寻常修士皆可自由出入帝都山。即便是参赛选手,在他们落败后,亦能随意出入帝都山。唯独仍在榜上的参赛者,却似是被无形枷锁困于山中,任你腾挪遁法,都无法踏不出帝都山的地界半步。 那么,万仙盟是怎么精准阻止参赛者下山的呢? 反正不可能是靠约定。 这件事虽然看上去很平常,却教历届仙盟大比多少英才苦思不解。有人几十上百年方才顿悟,更有人穷尽百年修为,至鬓发苍苍犹自摇头嗟叹。而谢长赢在上山首日,仰观云气、俯察地脉之时,心下便已雪亮。 原来,这整座帝都山都早被一个特殊且庞大的法阵笼罩。执掌法阵之人,只需要将参赛者的个人信息投入阵眼,大阵便能自生感应,便可教被记录了信息的人无法出山。不过这法阵确实精妙,非深谙阵法精微者,甚至根本不可能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阵法。 幸而谢长赢出生巫族。作为深受天地宠爱的种族,这在如今人类看来巧夺天工的阵法,在谢长赢却眼中犹如掌纹般分明。 是夜,月华如练,星子疏朗,谢长赢只在山径转折处稍微驻留了片刻,指尖凌空虚点关窍关节,那困锁无数修真界英才的无形牢笼,竟悄然裂开一隙。 于是,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山的地界,衣衫拂过路旁枯枝,未惊起半片落叶。 那间客栈,九曜……可还在么? 神明是否已飘然远去?抑或…… 在等他? 谢长赢不知道,甚至不敢再去猜测。自那件事后,两人便再未说过一个字,至今,竟已隔了半月之久。 或许是秋意渐浓,谢长赢的指尖透出几分凉意。 万年前,当九曜将长剑送入他心口时,他心中并无恨意,只有茫茫然的悲伤。 可后来,当神明转身屠尽他亲朋族人,灭绝了巫族血脉时,那恨意才如野火燎原,烧得谢长赢立下千年万年也要复仇的血誓。 后来在无数次的重生与循环中,谢长赢确也曾无数次杀死九曜。那时,他心中虽仍有不舍,心底却从未有过半分愧疚。 直至半月前……他对神明做了那件事。 那已算不得复仇。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卑劣,是连心魔与仇恨都不能遮掩的污浊。 复仇本该堂堂正正,可那夜所为,却教谢长赢自己都觉齿冷。 平生第一次,愧疚如毒藤缠上心窍。谢长赢想弥补,却知这世间万事,有些裂痕纵是移山填海也难补全。除了苍白虚伪的道歉,他竟想不出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直到五日前,在小树林中救下逸云后,谢长赢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此刻,他立在帝都高大厚重的城墙之下,三更梆子声刚过。城门紧闭,寻常修士若想此时入城,或要费些周章,于谢长赢却只如履平地。 他身形微动翻过墙头,城墙上昏昏欲睡的守卫浑然未觉,连城墙上嵌着的护城法器也未曾惊动。那笼罩帝都的穹顶结界,只泛起半圈涟漪便复归平静。 谢长赢来到那间客栈前,走上楼梯,来到三楼,站在了那扇门。门扉静静闭着,屋内没有灯火。 谢长赢冰凉的手按在门扉上,一时间,竟觉得这普通的木门有千钧之重。 “吱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