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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王都的宫墙,成了记忆里的剪影。 和兄长的联系,少了。 他总是没有太多时间与兄长相处。 他依旧尊敬兄长。兄长依旧爱护他。 可彼此之间的了解,少了。 谢长赢记得在某个夜晚。 那是一定是个秋夜。烛火在风里摇。 他坐在母后对面。母子俩难得一起用膳。 他刚从天界回来,盔甲上还沾着云的气息,人却已落在人间烟火里。 母后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中:“多吃些。” 食不言、寝不语。 这本是极好的。可在家庭餐桌上,又似乎显得有些寂静。 于是母亲开口了,大抵是想找些话题。 “你兄长近来总是很忙,我已有许多天,没与他一道用过膳了。” 谢长赢抬头。兄长一向最是孝顺。 母后的眼中有烛光跳动,或许,也有别的东西。 “我劝他不要太忙于国事,偶尔也要休息休息。他每次也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我一转身,他又照旧忙忙碌碌,宵衣旰食。” 母后望着他,笑了: “你们兄弟一向是最亲的。长赢,你这次能在家呆多久?不若替我看着他。” “好啊。”谢长赢答应得干脆,又有些不解,“最近有什么大事,让兄长如此操心?” “不只是最近。” 谢长赢自十三岁参军起,大多时间离家在外。 他本也不爱忧心国事。 哥哥是王,他是将,哥哥在内,他在外。 这不是很好吗? 母后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妖族,越来越强了……” “妖族?”谢长赢放下筷子,皱眉,“他们还敢来犯?” 他下意识摸了摸侧脸。那里曾被某个大妖一爪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当然,那伤早好了。妖族,也早被他狠狠教训一顿。 母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它们不敢来。” “啊?”那还在担心什么呢? 母后看着他犯傻的样子,笑弯了眼:“有吾儿镇守,他们怎敢来?” 她的眼中带着骄傲。可随即,又添上几分担忧。 “可是他们越来越强了。” “千年前,我人族一人可抵百妖。” “百年前,一人可抵十妖。” “如今……” “一场战斗,我人族死伤比之百年前多上许多。以后,只怕会更多。” 妖族。 谢长赢这次恍然大悟。 那些妖,餐风饮露,天生羸弱,本无甚可以惧怕。 可比起人族,他们有一个优势——通过沐浴日月光华,它们的实力能够增进。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月光洒在它们皮毛,都是修行。 甚至在未开启灵智的时候,许多动物便本能地、主动地晒月亮。 虽然概率很小,甚至一万个里,或许只有一个能得天地垂青,突破那冥冥中的界限,获得更恒长的寿命,成为所谓的——大妖。 大妖可以主动吸收日月之精华。主要还是月华。然后,精进提升自己的力量与寿数。 妖族生来弱小,无法与人族抗衡。 可若一只妖修炼上百年、千年呢? 而人族?生而强大,得天地宠爱,筋骨如铁,对灵力的运用如臂指使。 一个寻常人族战士,便能敌十妖百妖。这是天赋,是血脉里的骄傲。 可这骄傲,尽头处却立着一堵墙——一面名为“百年”的墙。 任你是王侯将相,是绝世天骄,时间一到,墙便轰然倒塌,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妖族的优势,便是这成为大妖的一线机会。 大妖很稀有。可妖族数量众多,就算是概率再小,最终也总能有许多大妖。 大妖寿数亦有尽时。可总不止百年。只要比人类更长久,就是一种胜利。 “……母后放心,”谢长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拉住母后的袖摆,“孩儿在。” 母后笑了。笑容慈爱,可也夹杂许多复杂滋味:“母后知道。我的儿,是六界最强。”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谢长赢眉间:“可我的孩子,你,也终会老的。” 谢长赢忽然怔住。 这句话,很轻。也很重。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问题。这个名为“寿数”的问题。 “王,和将军不同。”母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将军看的是这一仗的胜负。可王,看的是百世千秋。” “你的兄长,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眼里看的,心里想的,是人族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万年之后……他必须为人族找到办法。” “妖族可以用庞大的种族数量,去赌有多少妖能突破寿数的桎梏,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成为大妖。” “可我人族不能赌。我们不能赌每一代,都会有如我儿一般强大之人。” “若任由大妖继续涌现,可人族却日复一日。终有一天……”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喃喃地,像对自己说。 “若人族能像妖那样……该多好。” 若是后来的谢长赢,他会知道,这叫修真。 妖族吸收日月之精华,这是最原始的、修真的雏形。 可那时的谢长赢并不知道。 烛花“啪”地爆了一下。 就像人族一样。无论生前多么强大,百年一到,便“啪”地一声,什么也没有了。 再强大的力量也将化为黄土,无法累计下去,也无法传递给子孙后世。 后来,九曜创造了修真,将这种打破桎梏的方法传授给人类。 可那是后来的人类了。 这一切,与被后世称为「巫族」的、最初的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 夜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庭院里,落叶触地的声音。 谢长赢坐在那里,碗里的鱼有些冷了。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觉得,这光,原来也有冷的。 兄长忙碌不歇,不只是为了国事。 那是一个种族,在仰望星空时,看到的却是自身注定陨落的倒影。 那一刻,谢长赢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兄长。 谢晏的笑,总是像春风拂面。 可他是巫族的王,肩扛一族荣枯。 所以春风过后,究竟是暖阳还是寒雨? 饭后,谢长赢从宫人处得知了兄长的所在。 最近,王都内新建了许多九曜神庙。 月是青白色的。 月光也是青白色的,照在半截红墙上,像凝了一层薄霜。 神庙的墙是新砌的,红得有些刺眼,在夜里却成了暗褐色。 尚未建成的神庙没有门,空洞洞的开口,像一只巨兽张着的嘴。檐角只搭了一半,椽子横七竖八地刺向夜空,影子投在地上,是些扭曲的、僵硬的线条。 院子里没有灯。 只有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 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仰着头,望着天。 月光描出他挺直的背影,也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影子连着他的脚跟,一动不动,仿佛已在地上生了根。 他望得很专注,仿佛天上写着字。 可天上只有一钩残月,几粒疏星。 “哥?” 谢长赢走进院子。院子里还堆着青砖、散着灰浆,空气里有新鲜木料和泥土的腥气。 他看见院子角落里,立着一个比人还高的物件,蒙着一大块厚重的、暗色的布。布褶垂落,被月光照出坚硬的轮廓。 那布下面,是神像,还未请入殿中的神像。 站着的人没有回身。 他仍望着天:“吾弟,在上主宫殿戍守,是否尽职尽责?” “当然。”谢长赢笑道,“弟还一个人打退了入侵天界,还敢不知死活跑到上主宫殿前搅扰的一干魔族!” “这就好。” 站着的人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长赢,你一向是对上主最忠诚的。” “……哥?” 风忽然起了,卷过空荡的殿宇,穿过未封的窗洞,发出呜呜的低咽。 盖着神像的布,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布料下露出的玉石底座,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类似于骨头的色泽。 站着的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地上的月光都仿佛移了位。 “长赢,若有一日……” “什么?” 风停了。呜咽声戛然而止,寂静猛地压了下来,比之前更沉,更重。 站着的人缓缓摇了摇头,那背影,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刚一出口,就被这荒凉、阴森、半成形的神庙吞没了。 月光依旧青白,照着他,照着未完成的神庙,也照着那蒙布的神像。 一切,又归于凝固。 许久,兄长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滑过他的脸。一半在光里,温和,平静。一半在影中,沉郁,模糊。 他看着谢长赢,眼神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极重要的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毫无阴霾,与这荒庙格格不入。 “人族皆对上主忠心耿耿,” 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一字一字,清晰得过分, “上主也承诺过,与人族共享荣光。” “无论到了什么境地,祂一定会护佑我们的。” 谢长赢有些怔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亦或许,他也不需要说什么。 那个时候,谢长赢没有意识到,也许从那一刻起,也是更早的时候,他没有那么了解谢晏了。 * 谢长赢觉得头有些痛。 他从往事中、从那些纠杂的情绪中,费力地抽离出来,回到现实之中,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
第57章 是狼是狗? 谢长赢从昏沉中悠悠醒转,看见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这天花竟是青玉所制,其上镶嵌黄金白银,间以各色宝石,纹路繁复华美,流光溢彩。 他似乎躺在一张床上,只是这床坚硬异常,触感微凉。 谢长赢尝试起身,失败了。他动了动还算有些力气的手,一只手臂搭在额上,只觉头痛欲裂,周身沉重,好似经历了一场恶斗。 哦,就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谢长赢的记忆终于渐渐回笼。但还不如没想起来。无论是谢晏的出现,还是其他种种糟心事。 谢长赢闭了闭眼,试图不去回忆。但无所事事之下脑子就是会乱想,于是只得琢磨着天花板上篆刻的是哪件传说轶事,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瞪着华丽的天花板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积蓄了些力气,勉强坐起身。 直到这时,谢长赢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血污破烂的衣袍已不知所踪,换作一袭洁白衣袍,连身体上也洁净无垢,似是有人细心料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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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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