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开!” 玄度转过身来,一把挥开帝青的手。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带着疯狂。可更深处,却是一种茫然。 帝青的手就这么被轻易挥开了。这很不寻常,很滑稽。 可他只是稍愣了下,看着玄度。随即,似乎要说些什么。 这一次,却是「母亲」开口,止住了帝青的所有话。 她摇了摇头,似是无声的叹息:“罢了,让玄度去吧。” 她看向玄度,眼眸里是无尽的温柔,亦是无尽的冷漠:“去吧,孩子。” 玄度没有再看帝青一眼,一甩衣袖,化作一束星光,闯入凡间。 她知道九曜在哪儿。她一直都知道。 她也早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 就像九曜也一直都知道一样。 可与九曜不同的是……她做不到坦然面对。 漆黑天幕忽被一道流光撕裂。那光拖着细长的尾痕坠向人间,坠向明春城内某座神庙的庭院中,落地时迸出耀目的星火。 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如雨溅起,在残余微光中划出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尘烟散去处,玄度立在其中。 她看见一片刺眼的红色。 血泊之上,有个人正假惺惺抱着九曜。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他怎么还敢抱住九曜!用那双沾满鲜血的、肮脏的手! 无数星光汇聚、拉长,转瞬间便在玄度的手中凝成一柄光华流转的长剑。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颤鸣。 玄度挥剑向谢长赢,没有任何迟疑。 剑光斩落的刹那,谢长赢茫然抬头,神思恍惚间,只见一道银白色华光劈头盖脸砸来。 下意识地,他凭本能朝侧旁翻滚。 剑气擦过肩头,削断几缕发丝,深深没入他方才跪坐的青石板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剑痕。 九曜落在地上。安静,无声。 我主! 谢长赢要去到九曜身边。 玄度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剑光如骤雨落下,毫无章法,只凭着股平静的疯劲劈头盖脸斩来。 谢长赢起初只是闪躲着、闪躲着,衣角被剑气撕开数道裂口。 他看着九曜,孤零零倒在那儿。 然后,再也无法忍受。 “铛——!” 是金戈相击的声音。 谢长赢终于想起了同样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长乐未央,将它拾起,架住玄度的又一次劈砍。 火星在双剑交击处炸开。 谢长赢持剑的手发力。瞬间,玄度被逼退,飞出数丈方才止住身形。 可玄度不曾停顿半分,明知不敌,沉默着又冲上前来,挥剑直劈。 谢长赢横剑格挡,如此三番五次,金石交鸣之声响彻庭院。 又是几招后,谢长赢彻底没了耐性。 九曜,九曜,九曜。 九曜还倒在冰冷的地上。 您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您…… 还会醒过来吗…… 谢长赢一旋,一挑,玄度手中长剑顷刻间脱手而出,化作星光消散无踪,人亦向后跌坐在地上。 长乐未央的剑尖悬停在玄度额前咫尺。 谢长赢抬眼,忽然,对上一双与九曜相似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怔住了。可很快又回过神来。 比起九曜,那双相似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那是对他的愤怒。谢长赢意识到。 九曜从不会显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甚至……在被他贯穿胸膛的时候。 谢长赢的理智终于从一片茫然中回笼些许。他冷冷看着玄度,那人也对他怒目而视。 他想问玄度,究竟发得什么疯。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九曜正孤零零倒在冰冷的地上。他还没有醒。 玄度发疯的理由便显而易见了。 谢长赢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长剑扔指着玄度。 “神明不死不灭。” 直到开口的时候,谢长赢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 “我主……” 他垂下眼眸。不知为何,声音变得有些轻,有些发抖, “九曜他,缘何如此?” 安静。长久的安静。 忽然,谢长赢听到了一声轻笑。像是带着讽刺,却不仅仅是针对他的。 他又抬起眼睛,果然见玄度扯了扯嘴角。 她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冷笑的表情。可最后,那张与九曜无比相似的脸上,却只是空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讽刺,没有愤怒,连悲伤也无了。 “谢长赢。” 玄度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抬手,移开了指着自己的长剑,缓缓站起身来。 “让我来告诉你吧,所谓的‘不死不灭’,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站得笔直,站得端正,不悲不喜,就像是人们印象中所有的神明一般。 面对着这样的玄度,谢长赢突然怕了。 他不是在怕玄度。而是在害怕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早有了些预感。 “所谓「神」,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能量生出了意识。不同种类的能量,化为了不同的神。” 微风吹过,拂起了谢长赢颊边几缕断发。也送来了玄度的声音。 “「神」不死不灭,因为天地间的某种纯粹能量,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消灭。” “而所谓的‘杀死’,不过是打散一团已经产生了意识的能量罢了。” “这些能量会回归于天地间,然后,重新积蓄,积蓄,直到——” 玄度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足够产生一个「神」。” 谢长赢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沉重而缓慢。 玄度垂下眼睫,侧眸看向九曜。 直到此刻,她那双不悲不喜的眼睛中,才产生了某种名为「悲悯」的情绪。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九曜,然后,道出残忍的事实: “这一个「九曜」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九曜」,下一个,再下一个新生的「九曜」。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会有「九曜」。” 玄度倏尔抬起头,直直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他们是由同一种能量所化,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性格,相同的喜好,相同的名字——相同的一切!” 谢长赢后退半步。玄度逼近一步。她仍死死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如此,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谢长赢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喉咙就像是梗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握紧了长乐未央,想要让自己感受到一些实际存在的东西。 玄度终于停下了步子,哼笑一声,主动移开了那压迫的视线: “这就是我们,「神」,的不死不灭。名为——「换代」。” 更新换代,多么贴切的词汇。 这本是绝对不允许告诉外人的事情。 玄度缓缓来到九曜身畔。蹲下,指尖停顿一瞬后,抚上了那冰凉的侧脸: “你应该意识到了,” 她是在对谢长赢说话, “过去的、你记忆中的那人,与如今的、你眼前的这人,不是同一个「九曜」。而在他们之间,又经历过好几次「换代」。” 谢长赢看着九曜。摇头,摇头。不自觉又退开半步。 他意识到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他记忆中的九曜总是沉稳的,将一切尽在掌握的,除了温和几乎让人瞧不见任何情绪的。 而如今的九曜…… 谢长赢的眼前不由自主地闪现出一幅幅画面。都是他亲身经历过、体验过的。 这双金色的眼睛里,还会不时透露出懵懂,透露出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 他们是相同的。又是完全不同的。 “不……” 谢长赢摇着头。可脑海中什么也不剩下,什么也进不去了。 九曜…… 九曜。 九曜! 只有这个名字。 他突然疯了似地奔向九曜,颤抖着向他伸出双手。 这一次,玄度没有再拦他了。 他小心翼翼捧住九曜的脸,细细瞧着。 一模一样。 可玄度的声音还未停下。她就用这么冷漠的声音,讲着冷漠的事实: “「九曜」刚刚「换代」没多久。他还很小。” 谢长赢抱住了九曜。双臂用力将他箍住。他无助地将脑袋埋在九曜的颈窝间。他不想再听见玄度的声音。 可玄度偏偏要讲。或许她也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够让她肆意发泄的时机。 “谢长赢,你看清楚了!你抱着的这个「九曜」,和你记忆中的那个灭了巫族的「九曜」,不是同一个「九曜」!” “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谢长赢的脑子很乱。 “又或者,你两个都喜欢?” 玄度的声音带上了些讥诮。 “还是说,你认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可他们又怎么能不是同一个人呢?! 玄度又哼笑了一声。 谢长赢真的很讨厌听见她笑。 “你也觉得很有趣吧?” 她像是在跟谢长赢说话。又不像。 “如果你认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那么恭喜你,你的境界,已经和一个真正的「神」一样了。” 谢长赢没有看见,玄度跪坐在那儿,颓然地。金色的双眸移开了视线,有些涣散地不知在看着什么。 “所有的「神」都免不了「换代」。” “在诞生之初,我们便要终其一生去学会的事情,就是承认之前的那些都是自己,让自己去符合那个生来就注定的名字。” “很奇怪吧?明明是从没有经历过的、没有做过的事情,但从你有意识起,便必须背负。过去的所有「业」都会纠缠着你。” 玄度并不认为换代之后的神,与之前的还是同一个人。就像她不认为自己是上一个「玄度」。甚至,她为什么生来便必须是「玄度」呢? 至少现在,玄度如此认为着。 或许,这是每一个新生神明都会经历的叛逆。 “可是啊,只有当你打心底里承认之前的那些与你有着同一个名字的人都是你,承认你们就是同一个人,你才是完美的「神」,才是真正地「悟」了,才能够获得彻底的「解脱」。” 很多神明,终其一生,直至再次换代,都无法悟透。 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因为神也是有心的,也会思考,也会有不同的感受。他们不是一个完美的符号。 玄度收回了涣散的视线,有些复杂地看向谢长赢。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或许每一代拥有相同名字的神,就是同一个人。不然,为什么过去的九曜喜欢你,现在的九曜也会喜欢你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