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圆明领会到了谢长赢的意思,于是,不由得瞪圆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你居然瞧不起我!” 谢长赢没说话,就这么瞧着圆明。意思很明显了。 “嗯……这很难解释。” 圆明的小脸上有些苦恼。片刻后,索性将镜子照向谢长赢, “哎呀,你索性自己看吧!” 镜面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九曜的身影。而是,圆明的记忆。 *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风也很温柔。 这样的下午,本不该发生什么故事。但故事往往就发生在这样的下午。 谢长赢递过一面镜子。 镜子很朴素。没有铭文,没有雕花,没有镶嵌任何奇珍异宝。 它只是被磨得很光亮,光亮得能照见风,照见阳光,照见递出镜子的那只小小的手。 “送给你。” 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他什么也不求。 所以这不是供奉。这甚至不是馈赠。 这只是一个孩子,在风很温柔的下午,随手递出了一面磨亮的镜子。 九曜接过了镜子。 九曜接过了镜子,就像接过一阵风,接过一片阳光。 然后,祂将指尖的花环,轻轻套在孩子的掌心。 没有言语。 但缘起往往不需要言语。 * 九曜一直带着那面镜子。 祂为它取名:圆明。 它有了名字,便渐渐有了魂。 圆明也成了一件法宝。 法宝有很多种。有的能移山填海,有的能斩断星河。圆明不同。它只做一件事——照见人心。 人心是什么? 是贪,是嗔,是痴,是求不得,是放不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是燃不尽的野火。圆明一照,便清清楚楚。 可它照九曜的时候,却常常照不见。 有时是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 有时照见的,就是祂本身——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漂亮极了。 镜子照镜子,能照出什么? 神有没有心? 或许有。但那心太大,大到空茫。 也或许太小,小到只剩一点明光,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圆明不知道。 它只知道,那个风很温柔的下午,有一只小小的手递出了它。而它从此,便跟着一道身影,看遍红尘万丈,照尽人心鬼蜮。 这或许就是缘。 缘起时,阳光很好,风也温柔。缘深时,连一面镜子,都学会了困惑。 * 圆明一直在看。 看九曜,与九曜一道看谢长赢。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看谢长赢从孩童成长为少年,再从少年长成青年。 他们之间的接触多了。说话多了。笑也多了。 圆明不懂这些。它只懂照见人心。 但人心若近了,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有一天。 风还是那样温柔,阳光还是那样好。圆明照向九曜——照向那片它永远照不透的空白。 镜面却忽然一晃。 只是一瞬。短得像是错觉。 空白的中央,映出了一道身影。俊朗,挺拔,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的澄澈——是谢长赢。 然后,消失了。 镜面又恢复了空茫。什么也照不见,连九曜本身也隐去了。 圆明静静悬着。 它照过无数人心,照过贪嗔痴妄,却从没照见过这样的瞬间。如此短暂,如此深刻。 * 圆明一直在照。 照见九曜的岁月,照见祂的点滴。 神的岁月很长,点滴却很淡,淡得像青烟,风吹就散。 那天,祈愿声来了。 声音不响,却沉。沉得像块烧红的铁,烙进了虚空。 九曜听见了。祂总是能听见。 于是,祂循着祈愿之声,来到人间。 那是巫族的王都中央,九曜在人间最大的神庙。 九曜常降临此处,圆明便也跟着来了许多次。 可那天,神庙却很暗。 烛火只亮着寥寥几盏,门窗紧闭。光便困在屋里,挣扎着,晕开一团团昏黄。 九曜出现在这片昏黄里。祂的存在,为神庙默默添上了一抹光亮。 谢晏背对着神明。黑衣,金缘,直挺挺地立着,像截烧焦的木头。 背对神明,是大不敬。 九曜没有动怒。祂只是有些困惑。 祂信任人族,像信任自己的手。手有时也会颤抖,但那不是背叛。 “我主。” 谢晏开口,仍背对着神,声音干涩, “您曾说过,与人族共享荣光。” “然。”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这是九曜的诺言,重如山,却说得很轻。 “可人族的寿命,”谢晏的声音紧了,“只有短短百年,如弹指一瞬间。” 烛火晃了晃。 “这世上,妖魔可修炼,鬼能长存,神本不朽。” 谢晏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为何独独人族,从未拥有过能获得更恒久的生命的机会?” 沉默。 沉默里,烛芯噼啪轻响。 谢晏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虔诚,却又烫得吓人: “我主,请您……延长人族的寿命。” 九曜看着他僵直的背。 神明从不说谎,所以,祂总是说实话,哪怕实话很冷: “我做不到。” 谢晏霍然转身! 黑袍带起风,烛火猛地一窜。 他的脸映在光里,平静,眼底却烧着两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您可以做不到。”他慢慢地说,一字一顿,“但我可以!” 话音落下的刹那—— 地面亮了。 不是烛光。是血一样艳,冰一样冷的符文,从砖石深处骤然浮起,纠缠,蔓延,瞬间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九曜就在网中央,静静立着。 祂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脚下那些流动的光痕。 那是一个法阵。一个无比复杂、庞大的阵法。 圆明照着这一切,突然,心中一惊。 谢晏想要做什么?
第67章 可是我不甘心 这一次,圆明照见了。 照见的不再是景象,而是心绪。是九曜在法阵亮起的刹那,心中浮起的明悟。无比清晰。 「命运相连大阵」是直接作用于九曜的,他自然立刻就感知到了这法阵的用途。 法阵的一端,与神明相连。 法阵的另一端,系向所有人类。 共享寿数,命运相连。 这意味着什么? 九曜知道。 这意味着,若祂换代,人族将与祂一道,瞬息尽灭,连魂魄都不会存留。 即使祂不换代……这也是天道绝对不允许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弗予而取,必遭其祸。 到那个时候,等待的人族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圆明的镜面微微发凉。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那片“空白”中涌动的思绪—— 不是慌乱,是深沉的悲悯,与一丝近乎茫然的困惑。 然后,风来了。 毫无征兆。神庙紧闭的窗扉“哐”地洞开! 一柱炽烈的阳光,如金铸的利剑,笔直刺入昏暗的室内。 光,正正落在谢晏身上。 “呃啊——!” 一声惨叫响起。那是来自谢晏的痛呼。 他露在衣袍外的皮肤,凡被阳光触及之处,瞬间腾作飞灰。 谢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惊惶间踉跄着后退,拼命将自己挤进阳光找不到的阴影里。 九曜静静看着这一切。 祂明白了。 因为距离这法阵最近,所以阵法最先在谢晏身上生效了。 而这一切所带来的因果,也最先在谢晏的身上应验。 九曜的目光落回地上的法阵,它正疯狂运作着,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这阵法太复杂了,覆盖的范围也太广了——谢晏竟将全部人类都涵盖了进去,想要让整个人族与「九曜」命运相连,获得永恒的生命。 如今,阵法的效果尚未笼罩整个大地。但也已经如离弦之箭,自神庙向王都四周飞速蔓延开去。 也好在这法阵覆盖的范围如此之广,所以,它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完全地、彻底地生效。 圆明将这一切都如实照入镜中。 镜里,神明孤立阵中,脚下是噬人的红光,面前是痛苦呻吟的信徒,窗外是朗朗乾坤。 光与暗,神与人,馈赠与诅咒,在这一刻,被一把名为「命运相连大阵」的锁,死死扣在了一起。 九曜抬起手,轻轻接住一缕穿过尘埃的阳光。 温暖。明亮。 可若等这「命运相连大阵」完全生效,阳光,便是所有人类从此再也触不到的东西了。 到那时,他们的灵魂会日渐衰弱,结局只有—— 魂飞魄散。 不是简单地死去。而是, 连灵魂都湮灭,永无来世。 金色的眸子锤了下来。悲悯中带上了一丝哀戚。 九曜不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全部的人类魂飞魄散。 无论是因为心中的悲悯,还是身为「神」的责任。 好在阵法彻底生效需要时间。所以,祂还来得及去做些什么。 还好。还好。 这件事还有余地, 一个冰冷、简单、没有第二条路的余地。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悲悯不再,无悲无喜,只余下坚定。 九曜抬起了手。 那一缕被他接住的阳光,忽然不再温柔。 它凝实,收紧,在神明的掌心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崩裂的清鸣。 然后,光成了形,有了重量,有了刃。 那是一柄纯粹由光芒铸成的长剑。 九曜握着光,看向谢晏。 谢晏蜷在阴影里,被阳光灼伤的痛苦还未平息,眼中那狂热的余烬尚未冷透。 他甚至没看清那光如何成形。 剑光一闪。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是光,流动了一下,像溪水漫过卵石。 谢晏的喉间多了一道极细、极亮的线。 他愣住,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还在思索神明为何持剑。 然后,那眼中的光熄了。 谢晏向后倒去,落入自己布下的、仍在流动的血色阵纹中,像一片枯叶坠入泥潭。 九曜收剑,转身,迈出神庙。 剑身上不染尘埃,也不沾血。 而后,祂来到了谢长赢的寝殿。 这是祂第一次来。 谢长赢的寝殿和祂想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 谢长赢不在。 是了。是了。他还在北境,还在为祂征战。 可今天就是新年,他会回来的。 九曜有些倦了。于是祂在谢长赢的床上坐了下来,将头轻轻靠在床柱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