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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站着没动。它还在想:原来这就是活着。活着会怕。怕死。 死是什么?是再也不能看月亮。是那点光,噗一声灭了。 紫袍官员抬起了手。手很瘦,骨节分明。 这是只手拿笔的手,曾为上神九曜写过许多辞藻华丽的祭文。 可现在它要落下,那凭空划出的金色咒文,将落下一个“死”字。 可手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走得很慢。月光先照到他的靴子,黑缎面,银线绣云纹。 再照到他的袍角,玄色,滚着暗金的边。 最后才照到他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的颜色很深,深得像夜里的井。 井水是静的,静得能映出天上所有的星。 从那些人类的口中,它知道,来人叫谢晏。 他是人类的大王子。从王都来,来得正是时候。 谢晏走到庭院中央,站在随月生和那些官员之间,听说了这个烂俗的故事。 他看了看随月生,又看了看月亮。 然后他摇了摇头。神情倒与神像有些相似。 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是上主九曜,想来也不希望我们滥杀一个无辜的新生命。” 谢晏是个善良的人,一直都是。 或许没有人相信,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随着谢晏的话,紫袍官员的手慢慢放下了。 放下不是认输,是妥协。他所妥协的是大王子,而不是谢晏。 而大王子所妥协的,是人类虔诚且狂热的信仰。 祭司从暗处走出。人类不会变老,他们至死都是盛年时的模样。 但它意识到,这个祭司已经很老了。 从哪里意识到的? 或许是眼神。 那祭祀的眼窝深陷,里面有两簇火。火是冷的。 他手里捧着一个龟甲,龟甲很旧,旧得发黑。 谢晏与官员们各退一步,决定以占卜,来决定它的生死。 占卜。 在开过光的九曜神像前占卜。 深夜里,月光下,他们押着它来到了另一处神庙。 一处更古老的九曜神庙。 那庙里也有尊九曜神像,和它长得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它抬起头,看那尊神像。 神像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含笑。 它认出来了,那是悲悯。 龟甲放在神像脚下。 祭司跪下来。所有人都跪下来。包括它。 火点燃了。火舌舔着龟甲,发出滋滋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每一声都像心跳。 它看着那火。火里有它的命。 它不知道什么是命。他才刚生出来,刚知道痛,刚知道怕。 现在又要知道死。 龟甲裂了。 裂痕很细,像头发丝。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祭司趴下去,脸几乎贴着地。 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西了。 然后他直起身,吐出一个字: “生。” 声音很哑,哑得像磨砂。 但这难听的声音,道出了神明的意志。 庭院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叹息,有低语,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紫袍官员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谢晏,又看了一眼它这个亵渎的妖物。眼神复杂。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陆续散了。 月光依旧照着庭院。 它知道,是上主九曜和谢晏救下了它。 谢晏没有走。他站在庭院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尊会呼吸的神像旁。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黑色的河。河是静的,静得能吞下所有声音。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玉上:“你是随着月光降生的。” 它转过头。 “就叫随月生罢。”谢晏说。 他看着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月光里浸过:“随月而生,逐月而活。” 名字是很好的东西。它把一团模糊的光,变成一个可以呼唤的魂魄。 它记住了这三个字,「随月生」,它的名字。 就像记住痛一样,记住了。 天将明的时候,谢晏拿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罩。黑色的,很薄,很软。 他将面罩递给随月生,让它戴上。 然后,叮嘱它,不要取下来。 谢晏没有解释为什么。随月生却懂了。 它看着自己的手。玉雕的手,修长,完美,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和神殿里那尊九曜神像一模一样。 它想起昨夜那些人眼里的愤怒。愤怒是因为亵渎。 一个卑贱的妖,怎么能拥有神明的外貌呢? 它戴上了面罩。从此,它看世界,世界也隔着一层黑色的面罩看它。 随月生抬起手,摸了摸面罩的边缘。它感受到了柔软。那是名为「触觉」的体验。 它忽然跪了下来。朝着谢晏。 它没有说话,因为它还不大会说话。 但他它整个身体在说,说一个意思。 谢晏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少年王子的眼睛里,有月光照不进的深处。 深处有什么,随月生不知道。 最后,谢晏伸出手,虚虚扶了扶。 那不是扶,是一个姿态。姿态比语言更真实。 从那一天起,谢晏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永远戴着黑色的面罩,穿着叫人看不出身形的宽大衣裳。 它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更没有声音。 有人说它是哑巴。有人说它是影子。有人说它根本就不是人。 但它总在谢晏身后三步的地方。 三步不远,也不近。远到足够应对所有突然的刀光,近到能听见谢晏最轻的叹息。 它叫随月生。 它是新生的妖,甚至还没有学过说话。 但它懂得一件事——「感恩」。 它决定从此信奉上主九曜,尽管玄度才是妖族的守护者。 它决定追随谢晏,尽管人类并不喜欢妖。 它知道自己欠两条命。一条是谢晏的,一条是九曜的。 命是要还的。 怎么还?它不知道。它只是跟着谢晏。 谢晏去哪里,它就去哪里。谢晏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渐渐地,它学会了说话。 或许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它”,而该用“他”了。 从很早的时候,随月生就知道,说话是件危险的事。 话一出口,就成了把柄。把柄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 所以他很久都不说话。不是不会,是不敢。 可他终究还是说了。 第一个字是“月”。声音很涩,像石头磨石头。 他想,上主九曜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瞧,他与上主,还是有许多不同。 谢晏当时正在看书,烛火跳了一跳。 他听见随月生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翻书的手顿了顿。 后来,话就渐渐多了。 有一天夜里,谢晏忽然问他了一个问题。 那时窗外有雨。雨打芭蕉,一声声,慢得像更漏。 谢晏没有看随月生,他在看雨。看雨怎么把黑夜洗得更黑。 他问随月生:妖是怎么开启灵智,怎么修炼,怎么获得更长久的生命的。 随月生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 他想起那座山,想起数万年的日月光华。 月光是凉的,晒久了,魂魄就暖了。 日光是烫的,晒久了,灵智就醒了。 就像雪化了就是春天,自然而然。 他这样说了。说得断断续续,该是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谢晏听完,很久没有动。烛火在他眼里跳,跳成两簇很小的火苗。 火苗是静的,静得可怕。 然后他继续看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他从没问过,好像雨夜里从来没有过声音。 可随月生知道,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了。 有些事起了头,就一定要走到尾。 谢晏有心事。 心事是看不见的。但它有重量。重得能让一个人的背影弯下去,能让一个人的眼睛深下去。 谢晏的背影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但随月生跟着他太久了,久到一个少年成了人族的王,久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谢晏抚摸王座扶手时,指尖会在某个地方多停一瞬。 比如谢晏看年轻的将士时,眼里会掠过一丝很淡的阴影。 阴影是冷的,像提前到来的冬天。 日子像水一样流。流过春,流过秋。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把王都变成了白色。谢晏站在殿外的回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化得很快,快得像人类的一辈子。 他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说他找到了。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人类活得久一点的路。 随月生依旧站在他身后三步。突然,有些害怕了。 谢晏没有回头。他看着雪,雪也看着他。 他说,人族寿命短短百年,妖族魔族通过修炼却能活上千年。 一百岁的人要和一千岁的妖魔打仗,怎么打? 雪还在下,下得无声无息。 谢晏告诉他,以前人族是赢的。赢得很威风。不会花费什么代价。 可妖魔输一次,退回去,练一百年再来。 巫族赢一次,就要换一代人。 一代人不能继承上一代苦练的本事,要从头开始。 人族现在还是赢的。可那是用命堆出来的威风。他们赢得比以前艰难许多。 一场场战斗,人类不断变强,也不断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们会死在自己最强大的时候。因为他们最多只有一百年。 谢晏说,这样下去,再过几百年,也许只要几十年,人族就不再是妖族魔族的对手了。 到那时,人类又该何去何从呢? 谢晏不知道。 他只说,如果人类找不到办法长生,那么以前死的人,就都白死了。流的血,也白流了。 白骨堆成山,山会被推平。墓碑刻满字,字会被风磨掉。 什么都留不下。 就像掌心的雪,化了,就没了。 谢晏握紧了手。手心里没有雪,只有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转过身,看着随月生。眼里的火苗又亮了,这次亮得灼人。 他说,他不能让人类的牺牲白费。 这句话,像颗钉子,钉进风雪里,钉进黑夜里。 随月生透过面罩看他。看这个救过他命的人,看这个人族的王。 王冠很重,重得能把人的脖子压弯。但谢晏的脖子还是直的,直得像一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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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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