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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是要见血的。 要么敌人的血,要么自己的血。 雪越下越大,大得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 回廊下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像两尊不会动的雕像。 一尊戴着王冠。一尊戴着面罩。 面罩下的脸是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条能让人族活得久一点的路,究竟通向哪里。 路总是有的。 有的路通向生,有的路通向死。 更多的路,通向生和死之间那片灰蒙蒙的雾。 雾很浓,浓得看不清三步之外。 但谢晏已经走了进去。 随月生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不多,不少。 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化了。 谢晏带他看了那个法阵。他称它为——「命运相连大阵」。 随月生站在巨大的阵图中央,终于知道了谢晏的计划。 他要通过这个复杂且庞大的法阵,将全人类与上主九曜“命运相连”。 从此,人类将获得与神同等的永恒生命。 谢晏的手指划过阵纹。指尖过处,流光微颤。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随月生。 “你也在。” 他把随月生也纳入了法阵的受益方里。 那是所有人类中,唯一的异类。 谢晏的手按在阵眼上。那是一只王者的手,稳得可怕。 可随月生看见他袖口在微微地颤。很细微的颤,像风里的蛛丝。 “是不是……应该先请得上主准允?” 随月生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闷闷的,犹豫的。 谢晏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水面的裂痕。 “上主向来吝于此类奖赏。” 所以谢晏不问。所以谢晏决定先做。 把生米煮成熟饭,先斩后奏。 谢晏说,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计划,所以神明的怒火将由他一人承担。 阵法一成,全人类都将与神共享永生。 永生之后,神明的怒火只降临在他一人头上。 他说得平静。像说今夜有雨,明日有风。 随月生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阵图,看着那些光,看着谢晏映在阵眼里的影子。 影子很长,长得像一条赴死的路。 他知道劝不住。 谢晏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琢玉师向他举起刻刀的那一夜。 那是豁出去的光,是对追求的狂热。 他将豁出一切,包括命。 谢晏用最真诚的祈愿,骗来上主的降临。 祂降临人间,落在「命运相连大阵」的阵眼中。 谢晏请上主赐予人类更长久的生命。 可上主只说,做不到。 九曜曾答应与人族共享荣光。 可到最后,他们又共享了什么呢? 于是阵法启动了。 整座大阵活了过来,散发着血红的光。 它在连接,将全人类的命运,与神相连。 这是随月生最后的所知。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所以他离开了。他躲起来了。 上主九曜,和谢晏一样,都是他的恩人。 可随后……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上主在王都内大开杀戒。 随月生亲眼看见前一秒还鲜活的人,下一秒便倒在路旁,倒在鲜血中,再没了生机。 他害怕极了,躲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上主还是注意到他了。在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种淡的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上主没有杀死他,没有在意他。 或许因为他只是一只妖。 王都成了尸山血海。 然后,太阳没有再落下。 随月生意识到,上主是要将全部的人类都杀尽! 七天。 整整七天。烈日高悬。 大地焦裂,河流干涸,城池变成熔炉。 炉里烧的是人命,是魂魄,是人类千万年来攒下的所有痕迹。 随月生没有死。太阳似乎遗忘了他。 因为他是妖,他受到玄度上神的庇佑。 他只是看着人们祈求、哀嚎、死去。 九曜设下了封印。 随月生被封印排斥了出去,落在人界。他不知道这是用来封印什么的。 因为它是妖。所有的妖都被排斥在了封印之外。 那个时候,随月生恨极了九曜。 一只妖,怎么配恨高高在上的神呢? 可他见证了人类对九曜的虔诚,见证了人类在九曜的手中瞬息陨落。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只杀谢晏?为什么连孩子也不放过? 谢晏说过,债他一个人背。 可九曜不答应。祂要收走一切。连本带利,连血带骨,连记忆带名字,全部收走。 随月生站在封印外面,站了三天三夜。 面罩下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决定不再尊重九曜。 所以他撤掉了面罩。 然后,月亮出来了。 是新月,弯弯的一钩,挂在西天。光很淡,淡得像纱。 随月生抬起头。他习惯看月亮,无始以来的习惯。 月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裸露的手上。 月光碰到皮肤的刹那,起了烟。 不是水汽,是真正的烟。黑色的。 他的皮肤焦了,黑了,裂开细密的纹路。整个人从皮肤开始在光里湮灭。 痛。钻心的痛。比当年刻刀的痛更烈,烈得像魂魄被撕开一条缝。 他猛地缩回手,退进阴影里。 低头看手。手在月光下继续溃烂,像被无形的火灼烧。 但退到阴影里,溃烂就停了。停在那个边界,清清楚楚的边界。 随月生忽然懂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懂了。 这是诅咒。 来自上天的诅咒。 如果阵法成了呢? 如果人族真的和九曜命运相连了呢? 那么所有的人类,也会变得如他一样,见不得光。 日光不能见,月光不能见,星光不能见。 他们只能活在永恒的黑暗里,像地底的虫鼠。 那还是永生吗? 那是诅咒。是比死更可怕的活法。 因为诅咒一定还远不止于此。 那将是上天对僭越者最严厉的惩罚——弗于却取,必遭其祸。 从来都不是九曜不让人族获得更久的生命。 而是天道不许。 随月生看着自己焦黑的手。看着看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谁看。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他想起谢晏说“债我来背”时的眼神。那么决绝,那么一往无前。 谢晏以为最大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代价,是全人类一起迎来那个比死亡更可怖的结局。 九曜知道。 所以九曜亲手结束了这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最彻底的方式。 灭族,封土,把错误扼杀在它刚刚萌芽的时候。 阳光重新照在大地上。是正常的阳光,温暖的,明亮的。 可随月生不敢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 他用黑色的斗篷,遮住自己全部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天。 天空很蓝,蓝得像刚洗过。 他不再恨了。 他终于理解了上主的良苦用心。 祂是如此仁慈。 于是,恨化成了别的东西。更重的东西,更凉的东西。 支撑他度过年年岁岁。 谢晏曾教了随月生许多。包括巫族最擅长的阵法符箓。 所以,数百年的时间,他在封印上开出了一个短暂的裂隙。 他穿了进去。 穿的时候很痛。不是身体的痛,是魂魄被撕扯的痛。 神明设下的封印不容侵犯。 封印里有什么呢? 里面是暗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土地是焦黑的。空气里有灰烬的味道。还有——怨恨。 随月生走得很慢。一路上,是游荡的怨魂。 原来,它们并没有转世。 它们死前的怨气太重。 它们需要被神明净化、超度。 可上主,却只是将它们封印在这里。 这个时候,随月生又有些不明白九曜的用意了。 随月生从密密麻麻的怨魂中穿过。 它们看不见他。它们只看得见自己的恨。 谢晏在王宫里。 王宫保存得很好。整个封印中,时间似乎不再流动。 一团漆黑的怨魂,漂浮在王座上。 那是谢晏。 随月生走到十步外,停住。 冤魂没有眼睛,但他知道,谢晏在看他。 复仇。 谢晏让随月生帮他一起,向九曜复仇。 随月生摇头。 他将九曜的用意,那些他所领悟到的,全部告诉了谢晏。 可谢晏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那团黑色的雾气像火苗一样,猛地窜高了。 他不信。不想信。不愿信。 就在这时,声音响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空气里,从灰烬里,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磨过的石板,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纪。 那声音说,可以帮助谢晏。 可以帮助他复仇。可以帮助他,让人族回到以前的生活。 随月生猛地转身。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把小刀。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声音的主人,太过强大。 突然,空中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比光更虚的东西。 那是一方印章的轮廓,灰色的。印章上篆刻着古老的纹样。随月生看不懂。 印章虚影只出现了一瞬,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谢晏倒下了。 不是摔倒,是融化。怨魂融化进了尸体。 是谢晏的尸体。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像是被暂停了时间,连衣服的褶皱都在。 尸体的手指动了动。 谢晏“复活”了。 他的手上多了一颗紫色的石头,晶莹剔透,琉璃一般。 那个声音说,这是天魔的心脏。 只要换上这颗心脏,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诅咒的抗性。 随月生知道这一切都很可疑,很有问题。 他试图阻止谢晏。 可谢晏甚至没有犹豫。他换上了那颗心脏。 那颗,天魔的心脏。 那声音的主人又让谢晏垒个祭台。 祭台是黑色的。是谢晏亲手垒的。随月生没有帮他。 他一遍一遍在谢晏耳边重复着,这是错误的道路。 谢晏一块一块,将石头从焦土深处挖出来。 石头很冷,冷得粘手。 可谢晏的手已经不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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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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