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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越猜测这是试探自己诚心,也不急着追问,跪得沉稳,颇有认错应有的姿态。 殿内香料袅袅,明烛照得更加亮堂,隔着一张书桌,两人一坐一跪,若是忽略前因后果,倒是极为和谐的场面。 良久,笔与砚碰撞出细微的“喀嗒”声。 关山越恪守着不能直视天颜的条律,听见动静也不作为,径自垂着眼,显出几分讨巧的乖觉来。 文柳扶着桌边,拿着一沓不知什么东西扔下去,摔到关山越面前的方寸之地,掀起一小阵微风。 文柳自上而下打量他,嘲弄:“鳏夫,不打开瞧瞧?” 关山越伸手就能够到。 这一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足够厚,刚才的动静表明它是当朝天子亲手写就。 关山越根本猜不到内容,继续端正跪着,小心翼翼地打开。 靠着第一世的经验,只读几句他便能认出,这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破除执念虚妄,生清净慈悲心,是为“悟空”。 最适合引人入佛门。 此经如当头棒喝,敲得关山越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怪不得! 怪不得文柳今天舍得他跪这么久,怪不得文柳丁点都不介意他上辈子主动找死,怪不得他今天还能踏入乾清宫的门。 原是看透一切放下执念消除业障,此人要开慧成佛了! 成佛,成佛? 这是什么破经?! 竟害得他夫君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哈!”荒诞与惊惧同时涌上心头,关山越一把合上经书,慌乱无比,全然忘记自己之前说过的什么抄经祈福。 他不再装什么知错,猛地起身,几个跨步上前,一掌摁在书桌上,“你要遁入空门,你要出家,你要当和尚了!?” 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咬牙切齿难以接受,最后的字眼简直是从他嘴里搓磨出来。 文柳几步绕过桌案,无悲无喜反衬得关山越激动得不正常。 不言不语的模样更像默认,见状,关山越更慌了,心乱如麻,胡言乱语恳求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想当和尚?假的吧?一本经就领入门了?不行当道士呢?” 起码道士能成亲。 他的退而求其次终于换来文柳的一个眼神,扫视着他,像是估量着什么,目光落在上面,关山越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方寸全无,自知插手不了文柳已做好的决定,情绪勃发,从没在这么短时间迅速膨胀至这个程度,什么风度什么稳重全滚蛋了。 关山越气急败坏,偏对着文柳说不出什么狠话,只能捏着救命稻草似的捏着那本经书,一昧祈求别去。 文柳一概置之不理,像目下无尘的圣僧活佛。 “你要出家?!” “……” “你要出家?” “……” “你,要出家?” ………… 关山越撑出来的强硬在一句句反问里一软再软,没得到一点哪怕只是眼神回复,最后磨没了,定定看着地上金砖,强忍眼中热意,小声问:“……那我呢?” 那我呢? 你了悟佛法结下佛缘,我呢? 喜欢就招招手,不喜欢一句解释也没有,就这么扔下一本经书,什么都不说就想把人打发走。 “你抛妻弃子……”关山越小声哽咽,“你抛妻弃子,佛祖不会要你的。” 肩膀上那只金龙张牙舞爪幸灾乐祸,他恨恨将眼睛埋上去,不抱希望:“……能还俗吗?”
第43章 期限 能还俗吗? 文柳也不知道。 毕竟他还没出家, 这厢已经越过入门越过修行直接到了还俗。 得不到回应,关山越自说自话许久,一箩筐的话大抵有哪一句真的触动到文柳, 终于, 他在右肩快被泪水淹透时回了一句:“我还没出家。” 面对情绪激动失控的人不宜说话。 果然, 这一句点了炮仗。 “没有?!” 关山越蓦地退开, 攥紧了手上没舍得扔开万恶之源的那本经, “没有你抄金刚经?没有你今天不把我关在门外?没有你刚才不理我?你明明白白都洞察空性了,你现在跟我说没有?” 证据确凿,关山越把金刚经晃得哗哗作响险些散架, 恨不得将有关的细节一点点全扣出来掰碎了向此人要个解释。 一贯做事只上半份心的关山越自诩聪明, 居然有一天被一本书一句话骗过去,追着要一个答案,偏执得过了头。 理智的人失去理智, 行事全由情绪支配, 哪怕是一次次重生的时间里, 这都是头一遭。 情绪正浓, 既怒又怕且悲, 他的脸上唰唰连掉下好几颗眼泪,带着小溪似的蜿蜒清澈,快得让人来不及惋惜。 那点晶莹显眼, 霎时, 文柳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本该有的想法手段全抛却再不能实施, 诸般衡量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什么也不剩。 哭什么。 他勾着关山越的脖子轻轻一带,此人很顺从地靠过来, 一双被金线硌得泛红的眼睛重新被压回文柳右边肩膀。 一只手实实在在将他圈在臂弯,熟悉的妥协让关山越找回那么点被在意的感觉,他愈发敞开心扉,讲理的不讲理的全倾泻而出。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你一言不发,就留我一个人猜。猜你的心情,猜你的想法,猜你是真‘悟空’还是拿这事来训我,可我敢赌吗!如果那点微渺的可能是真的,你要我怎么办?” “我是假和尚。”文柳跟他讲道理,“我是假和尚,可你是真死过,你那时候又想过我吗。” “……” 关山越自知理亏。 就凭干过的那些事,他们之间半斤八两,心虚后知后觉涌上来,脸往文柳脖颈处靠了靠,闭上嘴,悬着心等待文柳的反应。 “唉……” 一声叹息险些让关山越魂飞胆颤,唯恐旧账被翻出来,他双手紧紧环住文柳的腰,害怕听见一句抛弃之语。 当然不可能。 文柳说这些本就不是为了算账,只想让这姓关的长点心,别再拿自己生死不当回事,随便风吹草动都能将命搭上。 自即位起,他总表现得岳峙渊渟,但山岳偶有石子滚落,渊水更是易起波澜。 文柳又是一声叹息,紧接着极为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卿卿……” 他伸出仅有的两只手臂,与关山越严丝合缝地相拥:“放心好了。” 卿卿,放心好了。 金刚经增长无量功德,消除累世业障,启智开慧,断除烦恼,无上正等正觉法,奉持此经可速证菩提。 一字一句临摹过去,我只觉得每一篇都是空话,不能看破执念破除虚妄,越写越想起每一世你中箭的景象,神不静心不净,不得安乐。 他收紧双臂,语调缓慢而真切,认命似的:“放心好了。像我这样六根不净七情不舍,佛门不会收我的……” “哦……”关山越被今日这出误会吓到,正是敏锐之时,怎么说说什么都不会是完美答案,这样一句话都能被找茬似的挑出毛病,“这么说,你动过这个念头?” “没有。” 关山越歪着头,斜着打量文柳的神色,“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关山越没什么好问的了,安静片刻,一脑子弯弯绕绕仿佛停滞,好半天才转到最初的目的,脑袋还埋在肩上,声音发闷,“所以我叛逃的那一次,你本来准备给我送什么?” 文柳早在赐他斩月时便猜到此人会刨根究底,现下真被印证,倒显出二人心有灵犀,全然不似方才一样见一本经书就瞎想,吼着追问是否要出家。 提前猜到关山越想法的默契,又被他现在不自觉显出的呆气触动,文柳心情不错,不再逗他,“早知道你要问,下朝后便已着人将东西全送到你府上,自己回去慢慢揭秘。” “哦。”关山越兴致虽高,却依旧靠在文柳肩上,抱着人家的腰不肯起来。 文柳的手搭着他的脖子,笑他:“怎么,赖上朕了?” 关山越年龄不大,但早已与孩童挂不上钩,一时撒娇耍赖就罢了,不可能一直这么不分场合不分轻重地亲密。 他感受着眨眼时来自眼皮的阻力,眼中发涩,料想自身形容不大好,不愿抬头:“眼睛肿了。” 顾及他爱美的心思,文柳一手绕至前方,轻轻拢住对方双眼,带着关山越一步步退至皇帝宝座,摁着肩膀让他坐下。 关山越一愣。 他们之前明明互相有意仍在利用来利用去,稍有逾矩便是考验信任,如今被动坐在皇帝的“位置”,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文柳显然也和他想起同一件事,两人无声,心照不宣弯弯嘴角。 “眼睛疼得厉害吗,让太医来看看?” 关山越只是不愿意顶着一双蜜蜂蛰了似的眼睛见人,也没觉得自己金贵到了这个地步:“我这又不是病,太医来有什么用,拿热帕子敷一敷就好了。” 文柳还以为这是暗示,问:“朕来?” “陛下万金之躯,切莫因此等小事劳累,若有时间,不如自己管管我带来的那个丫鬟,那可是你好妹妹给我塞的细作,现在我带来还给你。” “卿卿当真是分不清今夕何夕。”文柳说,“下一次早朝刘氏才会带着表妹进宫,你怕是记错了时辰。” 知道关山越不愿自己这时候看他,文柳刻意移开视线才松手,准备背对着他,叫人拿点热敷的东西来。 刚往旁边挪动不到半步,右手指尖被关山越一把抓住,捏实拦住他后又松了劲,手拉着手虚虚地牵着,片刻才说:“……没有。” 关山越不提任务的事,答他的问题:“我没记错,只是等到那时候就该不记得了。” “不记得?”文柳皱眉,这时候还能克制住回头的冲动,将牵着的手拉紧几分,“什么时候开始?还能记得什么?” “从明晚起,有关……的事大概都不记得,不知道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文柳知道对方没说出来的部分应该是轮回重生。 他并不天真,关山越说他自己会遗忘,文柳不觉得自己特殊到能留存这些记忆,当机立断:“斩草除根。” 造反的是宁亲王,每一世伤亡的罪魁祸首也是宁亲王,如今摸清所有底牌,要解决他不难,但肃清势力不是一天一夜就能完成的事。 如此一来,难点在于他们没有此前所有的记忆。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失去记忆后十来岁的自己干起这件事的困难。 那时候的文柳秉持仁和,哪怕知道此人要反,也绝不在宁亲王什么还没做时定罪;那时候的关山越带着爱恋全然听命于文柳,哪怕有扼杀危险的心,也不会违背文柳的意愿私自解决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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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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