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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侍郎入仕晚,根本不知道当朝皇帝手刃亲爹的壮举,他那十三个兄弟死得一个也不剩,完完全全向朝野宣告龙椅上坐着的将会是什么人。 何况现在连谋逆的祸首还未处置,叛党清算也不算彻底,贸然反对,被扣上个叛党同伙的帽子谁能说得清。 见无人应答,左侍郎说:“不若与王大人商量一番,诸位大人联名上书,定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礼部尚书:“泄漏禁中语。怎么,官位坐得太安稳,也想将机密泄露出去落一个泄密罪,得了绞刑才甘心?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逆王才下狱,这件大事都还未处理,陛下又有多少精力分给礼部。在这个人人都等着判决的关头,礼部牵头,与六部联名上书,这么大的阵仗只为讨论一个立后?你把逆王当什么?把谋反当什么?又把皇权皇位当什么?你考取功名就为了在朝野扮家家酒么?” 左侍郎也不是个傻的,那一瞬的冲动过了,知道利弊,双手平举深深行礼:“多谢大人赐教。” 风浪过去,右侍郎谨小慎微,左看右看,“大人,那这立后大典?……”
第68章 终结 在立后大典之前的, 是菜市口的斩首。 围观者甚众,在民众亲眼见证下不绝于耳的议论声中,刽子手一刀一个, 脑袋骨碌碌地掉。 当然, 这万众瞩目百姓唾弃的待遇也不是所有反贼都有的。 唯有打头阵罪孽深重的那几个才有此殊荣。 场面血腥残忍, 关山越浑然不觉, 拉着卓欢挤在人堆里, 混在百姓中跟着一起怒骂叫好。 卓欢还残存着一点身为郡主的矜持,即使身着便服也姿态端庄,背影挺拔, 在长街上鹤立鸡群。 正面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眼含热泪横眉怒视反贼, 恨不能从那些不把人当人看的东西身上剜一块肉下来。 关山越拍了拍她的肩,骨节之下碧玉扳指环抱,稳当当待在他手上, 日头下绿意更甚, 纯粹至极。 迎着并不温暖的阳光, 寒风送来台上的血腥气, 邪终不胜正, 此时的鲜血杀戮足以告慰枉死的英灵。 关山越感慨万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仅是不漏就够了吗?”卓欢恶狠狠地盯着刑场,“公理在上, 怎么能容得下一疏?因为这一疏而生出的风波枉送的性命还少吗?” 台上待处决的人甚至还有她亲爹, 这姑娘此时如此不客气,想来也是见够了生离死别。 关山越不好表态, 只跟着笑笑, 将视线重新投向刑场。 处决之地的活人越来越少,贺炜与逆王的性命被留下最后, 算是一种另类的压轴。 刽子手举刀落刀,某种特定矩度下,阳光为刀锋镀一层霜,冷霜沾了热血,看得关山越心慌。 他轻轻嘶一声,这种慌乱来得莫名,连带着手都有些微颤。 关山越转头想问问卓欢是否有同感,却对上对方认真的侧脸,在正午的日柱下熠熠生辉,“如今这样的局面,算不算御史台失察,没能及时辨认出逆王狼子野心。” 关山越的重点全在自己那一颗跳得不规律的心上,费些心神分辨出对方说的什么,勉强应答:“……嗯。” “他日我若入台院为侍御史,定要斩尽天下贪官,让法理在我大黎土地上成为铁律红线,无人敢触,无处疏漏。” 她一副要以法理代天理的模样,身姿挺拔,顶天立地一身桀骜,挂上“替天行道”的旗子立马能成为匪首,于青天白日许下宏愿。 关山越忍着心悸扯出一个笑:“可惜现在都是科举入仕,否则我直接举荐你,让你去御史台重树新风。” “你和他们很不一样。”卓欢转过身来,“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这些的人,竟没给我泼凉水。我都能想象到他人听我说想入仕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一介女流在此异想天开,不如回家去。” 关山越往自己脸上贴金:“正因为我不会说这话,你才会第一个告诉我吧。” 卓欢跟着他的话笑了,“大人实乃妙人。可惜,科举也不是我的路,您忘了,他们会查验身份,女子连贡院的门槛都进不去。” “女子男子又有何异处?若说武职便罢了,在朝堂上站着说几句话的文职,又何须分辨男女,不见得女子没长嘴。”此言唤醒了关山越对朝堂众官员的鄙夷,他玩性大发,“不若我向陛下请旨,再开恩科时男女一视同仁,唯才是举。” “正巧前日陛下颁了一道立我为后的旨,我瞧着礼部那群人不太愿意,另下一道女子入仕的旨又有何妨。一句两句是骂,与七句八句没差别,两道荒唐旨意一同下达,让他们骂个够。两道旨意都上书谏言劝陛下三思,群臣没那个触柱死谏的胆子,至多坚决抵制其中一道,不是你如愿便是我如愿,横竖都不亏。” 他说得愈发认真,仿佛女子抛头露面是件易事,入朝为官更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卓欢乐得配合,愿意相信,低了低头颅,玩笑似的行礼:“小女在此替天下女子谢过皇上皇后,愿皇上皇后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一句话让关山越颇为满意,当即拍板,“不是想入御史台?去!皇后娘娘亲自举荐,谁敢反对?你让他来找我。” 卓欢轻笑一声:“那不是我的路。”她北望远眺,“漠北是我的归宿,黄沙是我欠下的债。大黎土地的最北面,曾被人拿着尖刀利刃猛刺过的地方,我要带上刀去那里,站在邯城守在邯城,洗去一身罪孽。” “那是你爹犯下的错。” 卓欢摇头,“那是满朝文武共同犯下的错,却是五城百姓承担了后果。我要守在邯城,只为不再遇见这样的错。” “你还会武?” “比学宫廷礼仪精通些。” 关山越:“那你岂不是要成了大黎第一个女将军?” “将军?大人将我的目标设立得如此远大,真上了战场,说不得连百夫长也混不上,届时大人可莫觉得面上无光。” 关山越:“勿要灭自己威风。便是小吏,也有自己的信念。” 他将手上玉扳指褪下来,放在卓欢手心,“既要征战,此物送你护身,愿英灵庇佑你平安。” 该玉扳指成色极好,色泽均匀,像一片折起环拢被衔于口中的竹叶。 绿得盎然,绿得昂扬。 ………… 所以说,小桃真是个聪慧的姑娘。 作为亲历者,卓欢同样想起故人,神色哀伤,将扳指收好,“大人找到那本沾了人命的账册了?” “幸不辱命。” 昨日害死小桃的东西成了今日复仇的有力证据,卓欢讽道:“——报应不爽。” “天行有常。”关山越补充道。 只是语调有异,一听便能觉出不寻常来,颇有隐忍模样,卓欢目光探寻:“莫不是出了事?我观大人面容,似是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关山越脸色惨白眉头微蹙,活像是犯了心疾。 “本官无事。只是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如阴云蔽日,从方才到现在都不曾散去,势头不好,不知道会应在谁身上。” 不能是文柳吧? 对方今日应当好好待在乾清宫才对,换下了卧底,重新布置了宫禁,皇宫应当出不了什么意外…… 关山越正在脑中一一排查隐患,一个转身便瞧见一辆努力低调却依旧透露出奢华的马车。 一瞬间关山越心中狂跳,他呼吸凝滞,双手不稳地颤动。 就这么一瞬,还没认出这是谁的马车,一种绝望抢先来袭,无力将人席卷,彻底包裹,不留一丝余地。 随着关山越伸手拨开人群的动作,暗处弓弦震动,利箭破空,从高楼上俯冲而下。 这支箭似乎有别样的魔力,它一出,关山越不自觉掉下眼泪,短短几息,脑中闪过无数中箭画面,有他的,有文柳的。 血溅当场,死于非命。 关山越彻底无望奋力追赶,推搡着周围堵住路的人,可人是追不上箭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在他的眼前飞过,朝着台上某处人影一刻不停地侵略。 别这样,别这样—— 关山越恐惧惊惶,满心要说的话,最后全部堆在胸口挤在喉咙,梗塞成一团张嘴也无法表达的奇异情感,他好像只会这三个字——别这样。 老天别这样对他! 他才幸福了几天?文柳才解除生命隐患几天?他们才互通心意几天? “嗖——”箭头没入肉//体。 关山越呆立原地。 他看着台上突然暴起的人,看着对方胸口的那支箭,想起自己曾说过什么。 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不会沾染他的血,不会让他死得无牵挂无解脱。 可现在对方心口中箭必死无疑——为了替文柳挡箭。 关山越茫然地想:为什么中箭的人会是贺炜。 任何一个人救场都正常,怎么会是贺炜?前脚刚举刀谋反推翻皇帝,后脚于危难间以身相替,竹篮打水庸庸碌碌,就为了这一箭么? 现场一片静默,直到有人尖锐地:“啊啊啊——” 刺杀的事实被高音量播散,一时间一片哗然,离刑场的近处本拥堵不堪,如今空出一大片,不少人推搡着往外围逃,接踵摩肩,只想离开现场。 卓欢乃其中异类,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个伫立的身影,想到对方毫无血色仿佛下一刻便能归西的模样,她在大势下逆流而上,艰难挪到关山越身边:“大人,你——” 这个位置不前不后,但前方的人都逃了,以至于卓欢一眼便能看清台上情形。 有人心口中箭倒在台上,亦有狗腿子高呼抓刺客,再往后瞧,这么一个污秽刑场连皇帝也惊动了,天子便服亲临。 中箭的人被搀起来,血止不住地外涌,连囚衣也染成血红,单瞧那个流血的量,卓欢道:“此人必死无疑。” “是吗?”关山越远远看着对方,动了动嘴唇,“在刑场上的,如何都会死吧。” 早晚的事。 何况如今行刑的人全是谋反中的主力,本该处死。 卓欢说:“若是寻常罪行,救驾有功功过相抵,你说这人怎么想的,先跟着逆王谋反,而后又于危难中挺身。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都不明白。” 关山越:“也许他明白。” 人的一生总会有取舍,忠诚弄权都不是他所求罢了,那条所谓夷人的信仰,足以让贺炜时刻准备献出生命。 救文柳一命,在对方眼里就是救关山越一命,恩情还清,于生,他在世上无牵挂;于死,他与生者再不相欠。 上天入地,他自由了。 卓欢看着台上,那人倚着鈇锧坐在地上,手上无力,手腕渐渐从腿上滑落,头也愈发低垂。 “他要死了。”卓欢神色复杂,显然没料到反贼竟死于救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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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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